何蓮兒眼珠子一轉，還是乖乖走過去，給蘇五行了個禮，才略帶惶恐地說︰「五小姐這是要折煞俺了，俺不過是個鄉下來的小丫頭，不通文墨，哪里看得懂這些？五小姐讓俺看各位貴人的詩，這不是百丈高竿掛燈籠，外面看見里面紅嗎？」哼，四兩撥千斤，誰不會啊。
果然，人群中便起了些竊竊私語聲。
蘇五似笑非笑地瞧著她，不慌不忙地說，「正因為你是鄉下來的女孩子，又不通文墨，才不易被其他事物所干擾，能看出最本質的好壞來。今日詩作的主題為花卉，咱們也不鬧那虛套，我讓人一首首讀給你听，你便只挑出你認為最寫實最喜歡的一首出來吧。」
她這樣說，倒顯得合情合理，眾人也不再有異議，何蓮兒瞬間感到無數道炙熱的眼光射在自己身上，好似要在她身上射出無數個洞來。她嘴角一抽，朝蘇五暗暗呲了呲牙。
那蘇五原本正跟知夏低著頭說話兒，這時驀地回過頭來，正好將何蓮兒呲牙裂嘴的不滿表情瞧在眼里。
這身上是長了雷達還是咋地？何蓮兒頓時石化。想起蘇家現在是自家最大的主顧，輕易可得罪不得，便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蘇五讓知夏給她看了座兒，又奉了茶，何蓮兒既來之則安之，坦然坐了。
蘇五瞧她在這麼多人的圍觀下居然毫不怯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知夏是蘇五的貼身侍女，自小也讀過書，頗通文墨，便由她將眾人的詩作一一朗讀出來。只是為示公允，將作者的名諱隱去了。
「麗影繽紛迎暖日，紅妝窈窕綻芳叢。勸君惜取三春色，莫負東風萬點紅。」
「過眼斑斕花弄影，彤彤開似錦霞迎。子規啼卻心頭血，片片紅雲動客情。」
……
知夏讀了一首又一首，都是些對賬工整、中規中矩的閨閣小詩，何蓮兒只听得昏昏欲睡。啥時候才是個頭啊？她一整精神，就朝知夏看過去，看到她手里未曾減薄的厚厚一疊子紙，心底涌起無限絕望，偏偏面上還必須得端著神色，不能表露出分毫來。實在是…太痛苦了…
「落絮無聲春墮淚，行雲有影月含羞……」
此句一出，人群中傳來隱隱的贊嘆聲。何蓮兒磕啪的腦袋霎時回歸原位，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眼楮在人群中一轉，見那方小姐眸子里隱隱有得色，想來這詩是出自她的手筆了？
「為賦新詞強說愁…」何蓮兒在心中月復誹了一句，繼續不動聲色地听。
那方小姐見她居然沒對自己的詩作表現出絲毫敬服和贊賞之意，心下便很是作惱，狠狠瞪了何蓮兒一眼，薄唇輕動，低低咒罵，那眼神漸至輕蔑。
何蓮兒不用猜都知道，她肯定是在罵自己鄉下來的野丫頭、不識貨、讀不懂她的詩之類。輕輕一笑，並不去理會她。
好不容易熬到一疊詩都念完了，眾人不免將眼神都盯在何蓮兒身上，帶些焦急和期盼，盼她宣布最後的結果。
何蓮兒朝蘇五看過去，後者懶懶地坐著，顯然沒有任何想幫她的意思。
何蓮兒忍不住暗暗磨牙。
「姑娘，心里可有主意了？」知夏笑著說。
「恩。」何蓮兒點點頭，「詩都是好詩，俺听著就覺得好。」她開始和稀泥，「要不都並列第一咋樣？」最後這句話兒是沖著蘇五說的。
「這可不行。」蘇五搖搖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說︰「若並列第一，豈不枉費了各位太太小姐們的心血？可是大大的不妥。莫非蓮兒覺著這些詩都不好？」
何蓮兒干笑，「哪兒啊，就是都太好了，才難以抉擇吶！」
「那便選出你認為最好的一首來吧。」
何蓮兒眯眯眼，忽地笑道，「要不俺也來湊個趣兒，唱首歌給大家听？」
「哦？」蘇五似乎很感興趣。
「是俺家鄉的小調兒，鄉土味重，本也登不得台面。不過正好是唱油桐花兒的，可不應景呢！」何蓮兒說著，就指了指四周開得似雪的白花瓣兒。
蘇五便頷首。
何蓮兒扯開嗓子就唱道︰
「三十里的嘎子河，
三十里的油桐花海。
油桐花開滿山白。
俺從樹下過，清香撲滿懷，
滔滔五月雪，遙香入夢來，
花是相思海是愛，海是愛。
心兒丟在桐花海，桐花海。
風送花兒飛，飄飄一片白，
染香初夏天，引俺踏雪來。
嘗一口香甜的桐花蜜，
心兒醉在桐花海，桐花海。」
她聲音清亮、曲調悠揚婉轉，雖是普通的民間小調，卻唱出了令人神往的風采。伴著鼻翼間清雅的油桐花香氣，便如置身她所唱的油桐花海滿山白的意境之中。甚至還帶了點雨後清新芬芳的泥土香。
蘇五率先鼓起了掌。
眾人听了，也漸漸隨著蘇五鼓起掌來。
何蓮兒不由松了一口氣。她原本是打算像其他穿越女一般，隨便拉首名人的詩作來湊數，可一想到自己個兒現在的身份，只是個尋常小村姑，做了太好的詩反而惹人懷疑，便作罷了。當然還多虧了原本的何蓮兒有一把好嗓子，才沒讓她在人前出丑。
「俺覺著，詩都是好詩。可若要俺來選，寧願選那與這周圍精致最契合的一首。旁的話兒俺也不會說，還得請五小姐指點。」
「我明白你的意思。」蘇五點點頭，目光在眾人身上一掃而過，淡淡地說︰「詩文講求意境，若缺了這一項，再工整的對仗、再妥帖的韻律，那都是不足的，缺少了詩魂，也不過入了俗流。」
她這樣說，眾人哪里還不明白，雖面帶尷尬，仍一疊聲稱是。
蘇五神色一轉，朝一邊擺擺手，便見丫鬟們端著托盤魚貫而來。
「這些是新出的果子，我嘗著倒不錯，便留了些出來給客人們嘗嘗。若吃著喜歡，我還另給各位備了份，可取了帶回家去。」
眾人連聲稱謝。
何蓮兒一看，那果子可不正是自家的富貴果兒？蘇五真的乘此機會將果子推薦了出去。心里便一陣暗喜。
又閑話了一會子，眾人瞧見蘇五臉上頗有些疲色，人也懶懶的，便知她是乏了，起身告辭，各自散了。
蘇五讓知夏來傳話，留何蓮兒何花兒姐兒倆在府里用晚飯。
「五小姐讓你們就挨著內堂坐，梅兒妹子晚上也來，已經打發了小月去接。」
「不用麻煩了，雙喜哥說給咱們在院子里留了三個座兒，那就頂好了。要在內堂吃，咱們也不自在，怕都不敢提筷子了。」何蓮兒實話實說。
知夏被她逗樂了，「這話說的，別人我或許還不清楚，你嘛，膽子是頂天大的。今兒下午這樣的場面都沒有絲毫怯場，還說什麼提不起筷子的話兒。咱就說定了，你也別推辭。還是些今日見過的太太小姐們，另有些親戚家的小姑娘小小子們，你們就挨著她們坐，也不必拘束。」
何蓮兒一想，正好把雙喜留的幾個座兒讓給徐婆子、根苗他們幾個，便朝她道了謝，也不再推讓了。
知夏又往姐兒倆手里塞了幾個荷包，眉眼溫和地說︰「我自己個兒閑暇時做的，你們也別嫌棄。或用來裝首飾、或用來裝銀錢，都是不錯的。我比你們年紀大，就喊你們一聲妹子。若往後還來府里，記得來找我嘮嘮嗑！」
何蓮兒何花兒姐兒倆忙接了。
何蓮兒就說︰「哪兒的話？這樣好的東西，往日里也並不多見的。知夏姐姐瞧得起咱們，贈與了咱們，咱們只有感謝，哪里會嫌棄？只怕還舍不得拿來用呢！咱們也沒啥好東西做回禮的，但凡姐姐要找人幫忙跑跑腿兒的，只管來叫！」
何花兒在一邊連連點頭。
知夏笑得眉眼彎彎的，道︰「你們別說外道話兒，也是我與你們投緣，你們自己個兒又招人喜歡。我正要跟找你們要東西，你們那兒做的燒烤，我都听五小姐念叨好幾回了，是極好吃的，待明日晚上燈會，我和小月正好要陪著小姐少爺出去看花燈，那時候可找你們要，你們給些好吃的就是了！」
何蓮兒哪有不應的？
如此到了晚間，何梅兒也被接了來，跟她兩個姐姐一塊兒坐在院子里的席面兒上。
這兒坐的大多是蘇府的內宅女眷，或與蘇家關系親厚的人家。自與外間流水席的喧囂不同，清淨許多。
時辰還早，人沒到齊，只來了幾個人，三三兩兩稀稀落落地散在各處。
何蓮兒粗略數了一下，偌大的院子里足足擺了有二十桌。當中搭了一個大戲台子，帷幔綢帳已然掛起，鑼鼓絲竹一應俱全。後台隱約可以看見著了濃妝的戲子們忙碌來回的身影，想來正在緊張地預備著。
姐兒倆被安排在正中的位置上，正對著戲台，視野極佳。
這桌現在就只坐著她們姐兒仨，其他人都沒來。何花兒便問何梅兒︰「今天生意咋樣？」
「好著哪！」何梅兒小小的臉紅撲撲的，滿是驕傲︰「來了好多人，也有昨日排了隊卻沒嘗到的，也有嘗過後又來的回頭客。大家都一個勁兒地夸贊咱們家的燒烤滋味兒好，把咱們家的攤子擠得滿滿當當。好在有虎子哥和根苗哥幫忙，不然肯定忙活不過來！」何梅兒說著，又在她大姐二姐的耳邊悄悄說︰「今天俺收錢哪，照著二姐從前教的算術收的，肯定沒弄錯。咱們今兒又賣了好些錢，還是沉甸甸的一匣子，跟昨兒差不離！待晚上回去，二姐給咱們算算，到底賺了多少！」
何蓮兒便笑著模模她的頭，「咱們家小梅頂能干的，啥都會，將來可比男孩子還強哪！」
何梅兒樂得大眼楮笑成了月牙兒。
何花兒便問︰「虎子、根苗、徐婆婆還有栓子呢？今日可來坐席嗎？」
「來的。」何梅兒忙不迭點頭，「大家伙兒原本打算早些來，免得尋不著位子。後來小月姐姐去接俺，俺就先來了，也不知他們到了沒？」
何花兒不放心，「反正現下還沒開席，要不咱去尋尋看。」
何蓮兒就說︰「好，找著了他們，正好將雙喜哥原本給咱留的座兒給他們，讓他們也吃得松泛些，不用跟人擠作堆。」
何梅兒說︰「俺听根苗哥說，流水席擺在蘇府大院兒里頭。」
姐兒仨一溜煙下了桌，朝外頭走去。
外頭早已人聲鼎沸、來吃席的客人來來往往、絡繹不絕。也有蘇府請的知客穿梭其中，幫著主家招呼客人。
來的都是鎮上的父老鄉親。蘇家豪闊，早先放出話兒去要宴請鎮上人家，不管是哪戶，只要來了人，一律好好招待，也不接受任何賀禮。因而基本全鎮上的人都來了。大宅子場地寬闊，足足擺了了上百桌。
「听說街外邊兒還擺了上百桌吶！鎮上的祠堂也擺了不少，都圍得水泄不通了！」何梅兒說︰「是小月姐姐告訴俺的，還讓根苗哥他們往府里來，說這邊兒寬敞些，也沒這麼雜亂。」
姐兒仨找了許久，還是栓子機靈，瞧見了她們，沖她們招手道︰「嘿！蓮兒姐花兒姐小梅，咱們在這兒吶！」
一行人會和，何蓮兒帶他們去後院兒坐席，便瞧見有個知客模樣的少年在那兒迎客。
「那邊還有座兒，快請吧！」
身邊人流穿梭往來不絕，便有那粗漢急慌慌地進來，經過何花兒身邊時，狠狠擠了她一下兒，朝那知客給她們指的座兒方向風也似的去了，生怕晚一步就被別人搶了座兒。
何花兒瘦弱的一個小姑娘，哪里受得住這樣的蠻力，跌了一跤，人便被撞得飛了出去。
好在那知客少年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拉回懷里。
何花兒皺著眉，眼楮里淚珠兒打轉，面色也嚇得有些蒼白。
「姐！你沒事吧！」何蓮兒嚇了一跳，忙拉著小梅的手過去看她。
徐婆子氣得直跺腳，朝那大漢的背影就開罵︰「該死的饞鬼托生，趕著投胎吶！撞著人了也不知道道歉！」
何花兒搖搖頭，拍著胸口驚魂未定地道︰「俺沒啥事，就是剛才有些給嚇著了。」她說完了話兒，才發現自己個兒還躺在一個陌生少年的懷里，羞得臉唰地紅了，掙扎著就要起來。她今日穿著一身簇新的藕荷色妝花褙子，發上簪著一朵絹花，襯著紅撲撲的臉蛋兒，更顯清麗。
「你別慌，慢些。」那少年眉宇間蔚然而深秀，說話兒聲音也清清朗朗的，很是讓人安心。
何花兒漸漸地也就不胡亂掙扎了。
何蓮兒何梅兒忙扶她們大姐起來。
「你們別急，那邊還有座兒，我帶你們去。」
眾人朝他道了謝，便在他的指引下找了幾個空位就坐。
那少年安頓好他們，便告辭，又去別處忙活了。
姐兒仨跟徐婆子、栓子、根苗、虎子幾個約好一會兒吃完飯在蘇府偏門集合，再一塊兒回家去，才離開那里，朝內院走去。
「姐，你咋臉還紅紅的吶？跟個熟了的西紅柿似的。」何蓮兒就拿何花兒打趣。
「啊？哪有？」何花兒慌了，一模自己的臉，果然有些燙手，「是…是今天天兒有些熱，這里人多，就給悶著了。」何花兒聲若蚊訥，掩飾地拉著自家兩個妹子的手，岔開話題說︰「咱們快些回席吧，該開宴了。」
何蓮兒暗笑，也不去揭穿她，果然不再去說這件事兒。
她們出去這一趟的功夫，原本空蕩蕩的席上已經坐滿了人。
何蓮兒眼楮一掃，發現自家姐兒仨坐的這桌上都是些年齡跟她們差不多的小姑娘，穿紅著綠的，扎著雙丫髻，眉眼間還帶些羞澀。
知夏跟她們說的那些個小姐太太們果然也在這內院擺的席上，只是跟她們隔了好幾桌兒。
她眸子一錯，正瞧見何桂兒坐在東側的席面兒上，離她兩個座兒是那方小姐，正跟身邊的兩位小姐嘰嘰咕咕說話，又低低說笑。那兩位小姐也俱是熟人，是在盛昌綢緞莊見過的沈四小姐和吳府大少女乃女乃江氏的胞妹江二小姐。
何桂兒也不管她們自顧自說笑，不搭理自己，淡定自若地坐在那里喝茶，端的是氣定神閑。
何蓮兒將眸子收回來，不去管她們。心里卻暗暗有些感激蘇五的安排，若自家姐兒仨同她們坐一桌，那可不用吃飯了，可不看都看飽了。
蘇家的席面兒果然是極豪爽的，先上了有八道冷菜，分別是︰醪糟鵝掌、白斬三黃雞、五辛盤、鹽水花生米、小蔥拌豆腐、酸辣拌蓮藕、雙芽雞胗。
不多時又開始上熱菜，有︰桂花魚骨、燴滑魚、炸丸子、松肉、炒青蝦仁、燴雞絲、全炖蛋羹蟹黃、海參丸子、元寶肉、清湯雞等等。集中了扒、燜、醬、燒、炖、炒、蒸、 等所有的烹飪手法。上菜時都用清一色的大海碗，看起來爽快，吃起來過癮。
戲台上鑼鼓喧天，好戲已然開場。因在座的多是小姑娘小小子，外加一些外府女眷，那戲台上唱得便是喜慶的曲子，一個個花臉的孩童或扮成孫猴子、或扮成小金童，在戲台上熱熱鬧鬧地打滾跳躍，台下孩子們看著喜歡，掌聲不絕，還帶著幾聲小大人般稚女敕的叫好聲。
何蓮兒也瞧著熱鬧。
吃了一會兒，何花兒便悄悄拉了何蓮兒一把，在她耳邊低聲說︰「俺有些肚子疼，得去趟茅廁。」
「要不要緊？要不俺陪你一塊兒去唄。」
「不用了，你看著小梅，俺自己個兒問路，一會兒就回來了，不礙事的。」
何蓮兒只能點頭。
過了一會兒，她瞧見東側的何桂兒也起身，朝內院的游廊去了，她那桌的位子上，人已走了七七八八，沒剩下幾個。
何蓮兒收回目光，繼續專心看戲。
待一場小戲落幕了，何花兒還沒回來。
「咋去個茅廁去了這麼久？」何蓮兒便有些擔心，正要跟何梅兒說去找大姐，便听到內院游廊邊的小花園里傳來一個少女驚惶地喊聲，淒厲地劃破夜空︰「了不得了！有人落水了！救命啊！」
何蓮兒一驚，心里頓時涌上一股不祥，「噌」一聲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