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花兒不知怎地,隱隱有些擔憂。浪客中文網
何蓮兒見她秀眉微蹙,便問︰「姐,咋地啦?」
「俺听著你的主意是不錯,就是…」何花兒說著,低下了頭。
「你有啥顧忌,跟俺說唄。咱們親姐兒之間,還有啥外道的?」
何花兒躊躇了一下,才說︰「那些個小姐太太們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慣了的,干啥都有人伺候,要她們自個兒從桌子上取吃食,會不會……」
「原來你是擔心這個。」何蓮兒便笑了,「原本你的擔心也有理,不過這事兒得分兩面看。若是一般門第的人家敢讓她們做這些,她們自然覺得被輕賤了,受了委屈,能鬧個不可開交;可這事出在蘇府這樣的人家,又是蘇五親自操辦的,她們只會趕著巴結,覺得新奇、有趣兒,沒準還會以為是京城大戶人家的女眷們時新的法子,而不會有任何異議。」
何花兒想了想,果然如此。「還是你想得遠。」
「那咱們快些去準備吧,時辰可不早了。」
「恩。」
知夏听了何蓮兒的法子,也覺得很新鮮有趣,便笑著應下,自去操辦去了。
草地上的草都被整齊地修剪過,花匠又依著何蓮兒的吩咐,擺上了一應花盆裝點。有榴花照眼、芍藥、百枝蓮、吊鐘海棠並好幾大盆的油桐花。
一名花匠指著那油桐花對何蓮兒說︰「這花兒府上原本沒有,依照姑娘的吩咐,去府外的鄉間野林子里找了來,給移植了幾株在盆子里,不知姑娘看著可還滿意?」
何蓮兒低頭看了眼那綠葉間簇簇素淨的白花,與大紅的芍藥形成鮮明對比,看著越發清雅喜人,便點點頭。
不多時諸事備妥,何蓮兒左右看了看,發現無甚紕漏,剩下的一點子事情交給府里的下人去辦,又有知夏看著,想來出不了意外,才滿意。
時近晌午,小月來叫去吃飯,說蘇五在偏廳為她們另擺了一桌。
何家姐兒倆也不便拒絕,就去了。
何蓮兒掛心詩會上要吃的點心,胡亂扒了幾口飯,跟何花兒囑咐了幾句,自去廚房準備。
自得了蘇五的令,幫廚的眾人從大清早忙活到現在,各色點心也已備齊了。何蓮兒看了看,有桂花蒸栗粉糕、牛乳菱粉糕、女乃油松瓤卷酥、蟹黃小餃、各色花樣小面果子等等,不下數十種。俱按照何蓮兒的囑托,裝在大碟子里,擺著好看的花型。碟子邊沿還以繁花點綴,清雅怡人。
另一邊則放了幾大缽子的甜湯,有建蓮紅棗湯、香浮酥酪、碧梗粥等等。
何蓮兒點點頭,覺著還算滿意。她四下一打量,瞧見廚房里各色物什兒一應俱全。案板旁有一籃子土雞蛋,木桶里又裝著一桶新鮮干淨的牛女乃,除此之外,各色精細白面兒、菜油、蜂蜜應有盡有,便突發奇想,打算就照著這些試試能不能做個蛋糕出來。
她前世便是高級西點師,做蛋糕不過尋常功夫。可自來了這個時代,別說烤箱之類的現代工具,便是白糖這樣尋常的食材,也不是這個時代的生產能力所能供應的。人們日常吃的,多是粗黑未經月兌色的蔗糖,根本不能用來烤蛋糕。兼之何家並不寬裕,連尋常細白面兒都買不起,何論其他?
今日見了一應的原料,即便沒有烤箱,只有一個大灶上的兩口鍋子,何蓮兒也覺親切地幾乎落下淚來。
反正時間還是有的,她便決定放手一試。若能成功,往後可不又為自家多謀了條財路?
將自己的想法簡單跟小月說了一下,她自然沒有異議,還找了幾個幫廚給她打下手。
「這是貴嫂,燒柴的一把好手,火候掌握得頂好的。這是李嬤嬤,在府里幫廚許多年了,姑娘要什麼,只管朝她開口,就沒有她尋不著的。」小月就笑著給何蓮兒介紹了兩個好幫手。
何蓮兒自是高興,有人幫忙,可不事半功倍?
做蛋糕最要緊的便是蛋黃和蛋白的分離,若不分割清楚,待蛋白蛋黃攪和在一起,那是無論如何打不發的,做出來的蛋糕不僅不松軟膨脹,而且如一團死面。這些是基本功夫,自然是難不倒她的。雖沒有正經摳蛋黃的工具,只以湯勺替代,她也能分離個干淨。
留下十個蛋白,何蓮兒便讓人找了四根粗筷子來,用勁打發起來。這個步驟是最難的,即要求速度快,又要求不間斷打發,極是費力。何蓮兒身體小,不似她的前世,竟有些力不從心。
好在那李嬤嬤是個眼疾手快的,便接過去。她手勁兒大,又做慣了粗活。按著何蓮兒的囑咐,一只手端著碗,一只手一刻不停地攪打。漸漸地,那蛋白起了細密的小氣泡,越來越濃稠,越發越高,最後竟然跟打發的女乃油似的,成了乳白的色澤,硬硬地鼓起。
何蓮兒松了口氣,這可不是成功打發了?
接下來便按照基本的步驟來,和面粉、加牛女乃和蜂蜜,拿一個圓形的陶瓷缽子當模具,將攪拌均勻的面糊倒進去,顛幾下震出空氣,便可上灶蒸煮了。
何蓮兒怕水蒸汽跑進蛋糕里,影響蛋糕的松軟口感,便拿來一大塊干淨白布,講那缽子里里外外纏了個仔細,確保不會進去一滴水蒸汽,才上鍋子蒸。
一邊貴嫂將火燒得旺旺的,何蓮兒又叮囑她需要多大的火候等等相關事宜,才在一邊緊張地盯著看。
直過了有大半個時辰,那廚房里便升騰起一股子甜香混合著濃郁女乃味的香氣,讓人直吞口水。
眾人在蘇家廚房幫廚了這許久,什麼好吃食沒見過,唯獨今日這道甜點,她們個個都是頭一回瞧見,便有些稀罕。
何蓮兒依著食物的香氣判斷火候,覺著差不多了,才讓貴嫂停火,自己將鍋里的缽子撈出來。
她只覺自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掀開那層密密裹好的白布,露出里頭金黃微焦的糕點來。待冷卻了一會兒,將蛋糕從缽子里倒出來,切塊裝盤。
何蓮兒捻起小小的一塊嘗了口,只覺酥香濃郁、入口即化,雖不復前世最好的水準,蛋糕也發得不是特別蓬松,但那型兒已是有了,滋味也並不差。何蓮兒重重吐出一口氣,這算是成功了吧?若以後再改良改良工具,她定然能在這個時代烤出更好的蛋糕來。何蓮兒握拳。
一切預備妥當,下午的詩會便開始了。
何蓮兒何花兒忙前忙活地張羅,幫著廚子送糕點送茶水,分外地盡心。
蘇五正被一眾女眷簇擁著,百忙之中朝何蓮兒姐兒倆望了一眼。那眼神中溫和的笑意預示著她對何蓮兒這般的安排非常滿意。何蓮兒遙遙報以一笑,兩人的目光便被重重人群隔得迅速錯開了。
說是詩會,不過巧立名目。除了吟詩作對,那些小姐太太們更多地將這場合看作結交閨閣好友的社交場。畢竟這里的女人們大多家世不俗,即便自己不能被蘇五看上、與蘇小公子締結鴛盟,也能多結識幾個手帕交,來日多一重倚仗。
人人俱是抱著同樣的心思,對蘇五更是極盡巴結之能事。蘇五雖自小生長在這樣的環境中,夫家又是京城望族,早已慣于這樣的應酬,時間久了,漸漸還是露出些疲色和不耐來。只是她修養甚好,一展眉,又是和煦的微笑,不會讓人覺出分毫不快來。
何蓮兒卻將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只覺連蘇五這樣氣度的人都有些受不了了,可見這些大家小姐太太們溜須拍馬的功力有多深厚。心里便暗暗有些同情蘇五。
她和她姐站在一邊端著托盤歇息,瞧見場面雖然熱絡,可人人眼里皆透露出算計、又說著許多言不由衷的話,不由也看得煩悶。
「要是天天過這樣的日子,真還不如在鄉下安生種地來得清淨。這人前人後的虛套,換俺可應付不了。人人都有目的,還非得說著好听話兒。那巴結的言語,俺听得都替她們臉紅哪!」何蓮兒就在何花兒耳邊悄悄嘀咕。
何花兒被她這直白的話逗得一笑,那笑聲還未出口,她忙忙地紅著臉止住了,又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她們,才輕輕捶了自家二妹一下,「你呀…!一嘴兒的理,誰也說不過你。不過這話兒是說得不錯的。要換俺,俺也受不住。難為蘇五小姐好性子,竟能耐這許久。」
姐兒倆正說著話,何蓮兒眸光一瞥,見到一個削長身影的女子,著銀紅妝花的褙子,一條油亮亮的辮子在腦後挽了個髻,壓著一支鎏金鳳步搖,正賣力地朝蘇五身邊擠。
蘇五密密麻麻圍著許多小姐太太,本就沒什麼空隙,她這樣一擠,頓時撞著了好幾個人。那些人不免有些不快,暗自月復誹她沒有涵養。可那女子仿佛毫無所覺,目不斜視地繼續朝目標靠近。
離她不遠的位子上正站著一名著蜜合色綾子棉裙的少女,神色隱隱流露出一絲輕慢,故意拿腳去絆了她一下。
那女子一個沒留神,重重跌倒在地,摔了個狗吃屎。
周圍驀地傳出一陣壓抑的笑聲,竟也沒人去扶她。
「哎呀,桂兒姐姐,你怎麼一見面就朝人家五小姐行這麼大的禮?知道的呢,是說你懂規矩,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沒見過世面,瞧見五小姐這樣的貴人,便腳軟邁不開步子了呢!」
周圍的太太小姐們原本顧忌著體面,只是拿帕子捂住嘴,低低地笑,听了這聲兒,笑聲便有些高昂了起來。
蘇五瞧了那出言諷刺的少女一眼,暗暗皺眉。
何蓮兒這才認出那摔倒的女子是何桂兒。那絆了她一腳並出言諷刺的,也是熟人,竟是那日在盛昌綢緞莊拿開水潑她姐臉的方小姐。
何桂兒秀麗的臉唰一下白了,她咬咬唇,很快將眼底那一絲狠戾掩蓋過去,長睫低垂,讓人看不清表情。
「哎呀小姐,沒事吧,摔疼了可怎麼好?!」她家小丫鬟急忙跑過來扶起她,替她撢去膝蓋上的塵土。
蘇五像是這時才注意到她,謙和地問候了她幾聲。
何桂兒有些受寵若驚地看著她,大眼楮里全是楚楚可憐的喜色︰「謝謝五小姐關懷。久慕小姐賢名,方才急于一睹風采,失了神,倒出了這樣大的丑,讓小姐見笑了。」
蘇五自然又禮貌地寬慰了她幾句,便囑咐知夏領著她去客房換件新衣裳。
何花兒和何蓮兒相互對視了一眼,俱是暗暗搖頭。她們姐兒幾個都不是善于逢迎的人,自不能理解她們這般的暗流洶涌。
何花兒更是咋舌道︰「這還是俺第一次看見桂兒肯這般吃虧服軟。往日在家里頭,哪里有人敢惹她?別說故意找她茬兒,便是不去搭理她,她都要嫌棄你眼楮里沒她,想方設法地整你吶。」
「公主病唄!」何蓮兒撇撇嘴。她又想起那日在盛昌綢緞莊何桂兒幫著那方小姐幾個來欺負自家大姐的事兒,「她就巴望著這世上的人都捧著她、順著她、拿她當佛似的供起來。人人都給她為奴為婢,她才高興吶!」
何花兒悶悶的,拍拍自家二妹的手,寬慰︰「別生氣了,咱們就是普通莊戶人家,也慣不來她這樣的毛病,以後少沾惹就是了。」
何蓮兒點點頭,自家大姐雖然性子柔弱些,好在不是個任人搓圓捏扁的大包子。她不愛記仇,可也不會傻到白白將自己送上前,由著別人將她踩進泥里。如果遇著傷害到自家爹娘妹子的人兒,她更是會像一只護犢的老母雞般,拿並不強壯的肩膀擋在前頭。
好在這會兒除卻這件事,一切都還順當。蘇五虛應了許久,便尋了個借口,說要跟大家伙切磋一下技藝,讓眾人以園中的時新花卉為題,寫首詩來。
那些太太小姐們各個都想在蘇五面前露臉,便在案幾邊思冥想起來。那些未出閣的小姐們更是巴望著一次博得蘇五的好感,離蘇九更進一步!
蘇五便乘機抽出身來,暗暗松了一口氣。
何蓮兒遞上碗浮香酥酪,抿著嘴似笑非笑地站在一邊。
蘇五吃了一口,白了她一眼,「你就只管笑話我吧。你以為我樂意跟個猴兒似的被這些個太太小姐們輪番觀賞耍弄?各個兒拿我當梯子,想要踩著往上爬,真拿我當傻子嗎?」
「俺可沒這個意思。」何蓮兒急忙否認,「俺就是覺著這樣跟人應酬也太累了些。俺們姐兒倆原本還羨慕五小姐出身高貴、處事又大方得體,現在瞧見了,才知道這蘇五小姐、京城的宗政少卿夫人倆職兒,也不是人人做得來的。」
蘇五被她說中了心事,一指頭點在她額上︰「好你個伶牙俐齒的小丫頭,人人都巴結我,就你敢奚落我,等我將你一頓打出去,你才知道厲害吶!」
何蓮兒自然知道她這是玩笑話兒,便咯咯地笑。
何花兒原本還當真了,瞧見兩人只是說笑,才松下一口氣,只是不免一直為自家二妹捏一把冷汗。
「今日這場子倒是不錯,景致也好,可比悶在屋子里品那勞什子的詩好多了。」蘇五難得自在地說會兒話,吃了碗酥酪,便跟何花兒何蓮兒嘮嗑,「你們是不知道,我笑得臉都快僵了,還不得不虛應著,這晌午飯都要白白吃了。」
何蓮兒便將那一碟子蛋糕遞給她嘗。
她吃了,果然很喜歡,接連嘗了好幾塊兒,才問何蓮兒︰「這是什麼糕點?從前竟沒在府里嘗到過。」
「是俺自己個兒在廚房里瞎搗鼓出來的,五小姐不嫌棄罷了。」何蓮兒就道,「其實原料可比這台子上擺著的糕點簡單多了,就一些雞蛋、面粉、蜂蜜和菜油。五小姐若喜歡,那俺下次多做些給你吃。」
蘇五滿臉不信,「果真如此簡單?」
「果真。」
「那下次你可得做給我瞧瞧。」蘇五又看了眼碟子上剩下的兩小塊蛋糕,說。
「好啊。」何蓮兒仔細瞧著她的臉色,知道她對這蛋糕果然很感興趣,便爽快地答應。
不多時詩便做得了,有三三兩兩的太太小姐們來請蘇五過去指教。蘇五推月兌不得,只得去了。
俱是些應景的八股文,用些華麗的辭藻堆砌出來,也分不清誰是誰,蘇五看得一陣頭大。
眾人一臉期待地瞧著她,只盼她評出了三六九等來。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便沖著何蓮兒和藹可親地招手。
何蓮兒覺著她神色不善,頗有些狐狸的狡猾勁兒,本能想躲開。
「蓮兒,過來一下兒!」蘇五眼疾手快,先喊住了她。
何蓮兒額頭青筋一跳,心不甘情不願地收回踏出去一半的腳,僵硬地轉身,擠出一抹難看地笑︰「五小姐,有何吩咐?」
蘇五露出一抹和善到不能再和善的笑,對何蓮兒說︰「我瞧著你眼光不錯,來幫我看看這些詩,哪篇寫得最好。」
人群霎時將注意力集中到了原先一直被當成透明人的何蓮兒身上,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抹妒意。
「靠,居然把這麼個得罪人的燙手大山芋丟給她!這個可惡月復黑的五狐狸!」何蓮兒嘴角一抽,心里頓時有一萬噸草泥馬狂奔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