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九哥,你怎麼還不睡?你不累嗎?」我一把搶在手中,低眉去看,滿紙都是柔腸百折,不安的揣測和擔憂。
「楊柳枝,芳菲節。所恨年年贈離別。
一葉隨風忽報秋,縱是君來豈堪折?」
我看著紙上熟悉的字跡,說︰「是九姐寫的。」
听不見蕭子鸞回答,抬頭看他,他正迷惘地看著我。
我發誓,等我們到達交州,必定要遍尋境內名醫為蕭子鸞看耳朵。
失去了听覺功能,不只交流不便,就連兩人相處的意趣化作文字工工整整地寫出來時已跟著消失殆盡。
都是那個惡毒的女人!
我沖蕭子鸞一笑,往茶碗中蘸一點茶水在指尖,寫道︰「是九姐的筆跡。」
蕭子鸞輕輕嘆息一聲,「這也是我所擔心的。曾經的伉儷情深,經過如許這麼多的變故,那份「情」還剩下多少?繯兒如今際遇尷尬,他日重遇,會是怎麼一番情景,誰也說不清楚啊。」
靳雲帆一介莽夫,又性情暴虐,他若在心中輕看了蕭舒繯,會怎樣待她真是難說。
逃出了陳雋璺的監牢,終是不能逃不開心的禁錮。
同樣的經歷,同樣的心路歷程,我與她感同身受。
「九哥……」我動容地撲進蕭子鸞的懷抱,為自己在最好的年齡遇見了最好的人慶幸的淚流滿面,我寫道︰「要不,讓九姐先跟我去交州吧。」
蕭子鸞模著我的後腦勺,輕聲道︰「咱們听听繯兒的意見再做決定吧。」
我抬起朦朧淚眼,「梅兒听九哥的,只是咱們無論如何不能讓九姐再受委屈。」
蕭子鸞一天一夜未眠,雙目熬得通紅,心中掛記著蕭舒繯的事兒,再也無心睡眠。
我趴在他胸口,伸手輕輕遮住他的雙目,「九哥,你閉上眼楮小憩片刻。」.
寂然飯畢,不待蕭舒繯伸手去端碗盤,我搶著收緊盆里,「我來洗碗!九姐,以後你負責煮飯,我負責洗碗!別說我欺負你哦!」
蕭舒繯淺淺一笑︰「那就這樣定了。」
「嗯!」我點頭,悄悄朝蕭子鸞遞眼色,去船頭收了沈姓男子的碗盤,端進後艙一起洗刷。
中倉和後艙只隔著一塊寸許的木板,站在後艙刷碗,就連蕭子鸞信手摩挲紙張的聲音都听得清晰,只是始終不听蕭子鸞開口。我將洗好的碗盤臥倒在盆里,拿白布蒙上,出了後艙,隨手合上木板門。
蕭子鸞正躺在矮榻上,無言地望著棚頂,蕭舒繯坐在他對面的炕幾旁,給雪花梨小心地削著皮,面前的白瓷盤子里整齊地碼著一排整整齊齊的雪梨片。
「九姐。」我笑眯眯地喚蕭舒繯,湊到她身邊,試圖打破這一刻的沉默。
「呶,吃梨。」蕭舒繯將白瓷盤子推倒我面前,手中的水果刀不停,搶先說話了,「梅兒那日同我說起九哥有營救我們的計劃,雖然彼時不知底細,但掙月兌睿王府的牢籠,逃離這個束縛我的噩夢,是我盼望已久無從突破的難題,我一時興奮,未加細思,就答應了下來。在睿王府藏身的那會兒,一味的擔心咱們的安危,其他也不及細想,現在真的逃出來,忽然之間才發現,翅膀已經斷了的我,前路茫茫,世界一片黑暗。九哥,我一直都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對以後都有什麼打算?」
蕭舒繯的聲音不復以前的婉麗輕柔,言辭之間有著無言的凝重,不,是沉重,隱隱有一座山的重量。
然而,蕭子鸞感受不到她的這份沉重。
或者是因為思念孩子,或是是因為對未來的茫茫無措擾亂了她的心神,又或者,她不願打擾我和蕭子鸞獨處的時光,她總是靜靜坐在一隅,很少說話,或者一句話也不說。
蕭子鸞與他雖有兄妹的名分,卻從未在一起生活過。她大了蕭舒怡幾歲,早早成了家,也不好如年輕的姊妹那樣同蕭子鸞撒嬌,彼此之間難免有些許隔閡。蕭子鸞听力不佳,蕭舒繯自然不會如我一般抓著蕭子鸞的手不放,彼此偶爾交流基本都是通過我這個媒介傳遞過去。
蕭舒繯忘卻了蕭子鸞雙耳失聰的事實,我只好提醒她,「九姐,你把想說的話寫在紙上吧。」
蕭舒繯頓時明了,鋪宣紙在案,揮毫潑墨,運筆如飛。
蕭子鸞的目光追隨著蕭舒繯的筆端移動,蕭舒繯一番話寫完,蕭子鸞卻是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沉默著,長久地觀察蕭舒繯,「繯兒對九哥似乎別有期許?」
蕭舒繯唇邊含著一絲蕭索的笑,提筆寫道︰「期許?怎麼,繯兒認為理索當然的事情,在九哥看來竟是別有期許。」
她的笑掛在唇邊虛虛懸懸的,一陣風吹過,就會從臉摔上下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