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蕭子鸞在身後輕吟，衣袍獵獵作響。
朦朧的夜色下，青山隱隱，流水迢迢，彼岸隱有繁花千樹，盛放如雪。
「桃葉山！我們到桃葉渡了！」
據說，桃葉渡本是一處荒郊野度，自東晉王獻之在這個地方送他的愛妾桃葉過江，桃葉渡就此聞名于世。
桃葉映紅花，無風自婀娜。
墜花湮，湮沒一朝風漣。
花若憐，落在誰的指尖……
我撥弄著掌心的花瓣，過了桃葉山，就是宣化山，山下便是白浪滔天的長江了。
蕭子鸞攬著我的肩膀，捋著我被東風吹得直直飛起的鬢發，不無輕松地微笑︰「船入大江，再沒有人攔截的了我們了！」
驚濤拍岸，卷起千堆白雪，江流滾滾，洶涌澎湃的聲音漸漸清晰，不知道吞噬過多少人的性命，听在我們耳里卻是從未有過的心曠神怡。
「梅兒，你同繯兒去船艙里去吧。東風臨夜冷于秋，大江里，寒冷更甚。」
我抓著他的袖子不放，寫道︰「那你呢？」
蕭子鸞笑道︰「九哥得幫沈大哥一起駕船，風大浪急，沈大哥一個人把持不住，我們掉在江里，可沒人救咱們。」
我無奈，只好同蕭舒繯各從船艙里抱了一領裘衣，給他們御風抗寒。
篷上掛著的風燈隨著江水起伏不停地搖曳，舟中的陰影也隨之左右搖晃，照的室內明明暗暗的。
我躺在矮榻上同蕭舒繯說了一會兒閑話，燈火跳動的有些恍惚，蕭舒繯的臉也漸漸迷茫不清，我沉沉地睡了過去。
我在濤聲中醒來，舟中已經大亮。蕭子鸞並不在身邊。蕭舒繯正趴在朱紅炕幾上，秀眉微微皺起，顯見睡得極不安穩，我不敢梳洗打扮，弄出大的動靜驚擾了她，躡手躡腳地下床往外走。
撩開簾子，就見那滿臉絡腮胡子的大漢四仰八叉地躺在外艙睡的正香，蕭子鸞靜坐船頭，晨光在他臉上鍍上一層明燦的光輝，那種靜謐無瀾高潔風華，令人不能移動腳步。
他听不見動靜，竟也無意識地回頭，看見是我，笑著同我打趣，「蓬頭垢面，哪來的鄉野村婦？」招手叫我到他身邊去。
我模著有些蓬松的頭發，微微紅了臉。
「九姐還沒起，人家怕擾了她的清夢嘛。」我邊在虛空里寫邊走過去，他拉著我的身邊在他坐下，想起蕭舒繯睡夢中憂心忡忡的樣子，忍不住又想要蕭子鸞勸慰她一番，想想又住了口。
放下，啟唇輕輕兩個字，壓在心底，卻是千般重量。放，或者不放，就像參禪悟道，悟與不悟，只在一念之間。
想通了，悟了，也就放下了，非言辭所能開解。
「梅兒，怎麼了？」蕭子鸞發現了我的欲言又止，「有話想同九哥說？」
我搖搖頭，見他手握船槳，我只好仍在虛空里寫︰「剛才有，現在又沒有了。」
蕭子鸞略一低頭，被夜風吹得冰冷的額頭與我輕輕一抵，笑道︰「小女孩兒的心思呦！？」
握住他掌舵的手，冰塊一樣的涼，我心疼不已，「九哥，你撐了一夜的船嗎？我去叫沈大哥起來。」
「別！」蕭子鸞急忙空出一只手拉住我，「陳雋璺的地界，哪敢有絲毫的放松，沈大哥天亮了方才睡下，在讓他多休息一會兒，梅兒陪九哥坐坐，也省的他來打擾我們。」
我看一眼前艙躺著的男子，暗自忖度著他的心思，雖然心疼，到底還是听從了他的吩咐，陪他一起極目遠望，看千里長天空闊，江流滾滾涌向天際。江山蒼莽，在這一望無際的水面上，人的心仿佛是與天地相通的。
胸臆廣博天所開，波光粼粼，糾纏著的過往的恍惚和迷離，仿佛只是一瞬間，那些生死來去，愛恨情仇，都被放下了。
胸腔里的氣息隨著風浪起伏，一直奔向遠方，遠方，更空闊的遠方。
我想，應該將蕭舒繯喚過來，讓她看一眼這寥廓江天，一色無縴塵，她的心情或許會舒暢好多。
長路漫漫，雖然有風十三姨相助，我們在江上的行程恐怕還有幾日，不愁沒有這樣的機會。
一葉烏篷船順風順水，奔流直下，我辨不出方向，也不知道到了什麼地方，只覺得兩岸青山連綿，頭頂上的太陽染了青綠，在江水中流淌，恍惚已經到了午間。
蕭舒繯取江水煮飯，弄出的動靜驚醒了沈姓男子，蕭子鸞才得以進艙內歇息。
「九姐，你看要我做些什麼？」蕭子鸞躺在榻上休息，我不好坐等吃飯，走進後艙去幫蕭舒繯的忙。
鍋內的油冒起青煙，蕭舒繯將切好的臘肉放進窩里。蕭舒繯以一貫的語調，曼聲道︰「不用！米飯在鍋里煮著，沒幾個菜要炒，你去陪九哥吧。」
她低著頭，側身而立，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可以看見她耳後胸口露出的一塊肌膚，是真正的瑩白如玉，耳上如血瑪瑙輕輕搖晃，幾縷發絲繞在耳後，耳垂幾乎如透明一般。
我忽然發現蕭舒繯煮飯的姿態竟然也是這樣的婉婉如在畫中。
蕭舒繯一盤菜裝盤，轉身發現我還在身後痴痴地看她，不由好笑︰「這丫頭又在想什麼呢。去陪九哥吧。別讓油煙燻了你。」她舉起胳膊肘子，往外捅我。
「哦。」我有些怔怔地出門。
才進中艙，就見蕭子鸞倚著棉被，對著一張粉白地梅花暗紋宣紙發呆。
PS︰話說，紅袖為毛老換版面啊，舊的那個才剛剛看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