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一場夢。
一場漫長昏暗的夢。
我依稀是在無邊無際的湖水中沉浮,冰冷的水不停地擠壓著我的胸口,將我所有的呼吸都壓制在喉嚨一下,在肚月復中垂死地掙扎,翻滾。
或者是被這冰冷的湖水脹死,或者是被這永久的窒息憋死。
好比是枯竭將死的沙漠中的行人手中握著一瓶毒酒,縱然知道飲鴆止渴必死無疑,為了這片時的痛快,什麼也顧不得了。
我終于忍不住去呼吸,冰冷的湖水嗆如嗓子里,我劇烈的咳嗽,咳嗽的胸腔劇痛無比,心肺似乎都要被我吐出來。
我用手按著胸口,恍惚又看見了那雙眼楮,醺了酒水般溫柔迷離。
這樣的沉靜和高貴,只有蕭子鸞,只有蕭子鸞才有這樣的眼楮,才會用這樣憐愛的眼神,這樣悲切地看著我。
「九……九哥……」我試著呼喚。
「梅兒,你醒了!?謝天謝地!終于醒了!」蕭子鸞修長的雙手,骨節分明,溫暖著我的面頰,「李中!李中!」
我真真切切地听到了蕭子鸞的聲音。
溫熱的呼吸撲在臉上,熟悉的氣息彌散在周圍的空氣中,那種安心和舒適瞬間又回到了心里,精神為之一振。
是九哥!
是我的九哥!
他依然是一身天水化碧的長衫,依然是那樣溫潤如玉的風雅氣度,經過人間煉獄般最殘酷冷血的折磨,許多人會變得尖銳,激烈,甚至性情大變,完全成為另一個人,只有他,不曾改變他分毫,一樣的氣度高華,嫻雅如故,風度翩翩。
我雙眼一片模糊,雙臂支在床榻上,試圖坐起,蕭子鸞伸手將我按住,「別起來,乖乖躺著。梅兒,告訴九哥,身上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我只能躺在床上伸出手臂環著他的脖子搖頭嗚嗚地哭著,明知道他雙耳失聰,根本听不見任何聲音,我仍是不停地喚,「九哥,九哥……」
「是九哥不好,沒有保護好我的梅兒。我們已經出來了,一切都過去了。九哥再不會讓我的梅兒受半點的委屈。欺負梅兒的人,九哥一定加倍的替梅兒討回來,好不好?」他將我攏在懷里,那樣輕柔地撫慰著,仿佛我還是兩年前那個少不更事的小女孩,為了一點子的小事,哭的天昏地暗,淚流成河。
蕭子鸞端起茶水送至我唇邊,「梅兒,來,喝點水,潤潤嗓子。」
旁邊郎中模樣的青年男子分明一根胡須也沒有,偏偏不停地捋著下巴,向我一點頭,拿胳膊肘子往蕭子鸞肩頭一撞,笑得促狹,一邊在蕭子鸞手心里比劃,一邊說道︰「小伙子,勞煩你讓一讓,讓小老兒提小姑娘看看脈象,如何?」
蕭子鸞頰邊染起一抹可疑的緋色,松開我,稍稍讓至一旁。
我認得這個喚作李中的小青年,宮中有患疑難雜癥的主子們,太醫院的御醫束手無策,這個李中論病細窮源,往往藥到病除,妙手回春。據蕭子鸞說,李家世代行醫,李中其人學問淵博,醫理深厚,且能斷生死,在隆慶坊一帶開了一家醫館懸壺濟世。當初我舅舅蕭靖馳曾有意讓李中進駐太醫院,李中苦辭不受,只好作罷。因為蕭子鸞的緣故,李中也常常進出婉儀公主府為府中病人救治。
我想必是多喝了幾口水,這會兒醒了,應該沒什麼大礙。
只是,九哥啊,到底有多少人知道我們的行蹤啊。
蕭子鸞緊張地追問︰「怎麼樣?要不要緊?」
李中捋著並不存在的山羊須,老氣橫秋的樣子,邊說邊寫︰「燒已經退下了,小伙子放心!小姑娘與你命中還有一百年夫妻好做,死不了的!」
蕭子鸞比這小青年少數也要年長個四五歲。給個比自己年輕不少的小年輕叫做小伙子,蕭子鸞無奈地模著額頭,「沒個正經,你到底是郎中還是給人算命的巫師呀?」
那小青年將眉一挑,「醫巫向來就是不分家的,你不知道嗎?我跟你正經,犯得著嗎?你又沒付我銀子!跟你交朋友,我真是虧大了!」
我竟不知道這李中竟然是這樣俏皮的朋友,不由一笑。
李中口中這樣說著,已經起身向外走。
蕭子鸞對著小青年的背影微不可查地笑了笑,搖頭道︰「財迷!」
我迫不及待地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目送小青年漸漸遠去的背影,我在蕭子鸞手心里輕輕撓著幾下,「九哥,快告訴我,九姐在哪里?九姐她還好嗎?那個滿臉絡腮胡的漁夫,還有船底下鑿船的人,都是你安排的嗎?你怎麼不事先告訴我一聲呢。我以為這次真的要死了,再也見不著你了呢。還有,我們現在是在哪里?這個地方安全嗎?」
蕭子鸞好笑地揉了揉我的頭發,「梅兒一下子寫這麼多問題,九哥該先回答哪一個?」
我急忙寫道︰「九姐!九姐好不好?九姐和我們在一起嗎?」
蕭子鸞笑道︰「李中已經看過繯兒了,她和你一樣,多喝了幾口湖水,並無大礙。」
這天,蕭子鸞細細向我講述了當日沉船落水的情形。
我第一次見識到,我這以才華著稱,高貴典雅,風華絕代的九哥行事細致,思慮周詳,智謀雙全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