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在這座山頭,飄落在那個山腳。
我一直等待,尋覓,期盼的自由,我忐忑了無數個白天和黑夜的夢想,終于在玄武湖湖面下湍急的水流里抓住了光與影的韻腳。
我不知道我這耽于詩酒,交友訪道,周游天下,快樂逍遙的九哥在與他的那些朋友們把酒言歡的時候用了多少玲瓏心思,但他能在短短一載時光,就能讓敵對陣營里陳雋立,徐離耀祖兩個人倒戈投誠,足見他的影響力。
以他這些年積累下來的人脈,真的下定決心救我于水火,就算陳雋璺防備森嚴,他想必也能沖殺進去。然而,這樣短兵相接,不管事先計劃的多麼周詳,要殊死的搏斗,就不可能避免的會人員傷亡。
他心中無時無刻都在牽掛著我的安危,但要他不顧一切,殘酷地用別人的鮮血換會我的自由,不到萬不得已,他做不到。
所以,他棄之不用。
陳雋璺對我雖存了非分之念,大約是盼著我有朝一日能夠誠心歸附與他,並沒有對我窮追猛打。我在睿王府的日子總體來說,並不是太難熬。
蕭子鸞知道這一點,這才放心去做長遠周密的部署。
青山脈脈,游船點點,十里春風,吹醒江梅花落滿庭芳,染綠了翠竹芭蕉小荷尖,郭外風光斑斕如畫,從草色初新芽幾點,到芳草萋萋春日遲,我同陳雋立,徐離耀祖等人日日盤桓水岸花間。
那些時日,他極少與我見面,偶爾會面也會刻意與我保持距離,維持著表面的疏離甚至是無情,這樣做,無非是希望時日漸久,陳雋璺便會慢慢放松警惕,他好乘其懈怠,攻其不備。
出人意料的是,陳雋璺不知從何處得知我可能要逃走的信息,不動聲色中竟然安排了那麼多人守衛左右。若非蕭子鸞為安全起見,把手嚴密,今兒未必能將我從陳雋璺的魔爪中救出來。細想起來,陳雋璺雖有防備,終不能確切地得知蕭子鸞會選擇在什麼地方什麼時間動手,這番對敵,到底還是吃了不少暗虧。
蕭子鸞心思縝密,落下一子,其後的數步棋路都會考慮的清清楚楚。
秦州地處西北,遠離江河湖泊,軍士大都不通水性,陳雋璺可是在帝都居住長達十年之久,睿王府的兵丁護衛也多是土生土長的江南百姓。然而,人終究是陸地上的動物,水性再好的人,也總要露出水面來換氣。蕭子鸞挑的都是在水里翻滾,如魚得水的好手,每人又攜帶一根蘆管以做度氣之用,也不能保證一定就能將我們安然無恙地救出。
這時節春寒猶在,湖水又是寒冷刺骨的,玄武湖雖經人工幾度開鑿,水域到底是與大江相連,湖面看似波瀾不起,水下卻是急流涌動奔馳不息的,又是一片昏暗,下水的人自顧尚且不暇,又怎樣營救不通水性的我與蕭舒繯?即便是從水中僥幸逃月兌,出的水面,勢必也要大病一場。這的確是個意外之舉,也是個冒險的舉措。
陳雋璺並沒有料到蕭子鸞會在水下動手,就算他得到消息,水底的寒冷,昏暗,急流無形之中已減緩了他們救援的時間。
那個青蕪果然是蕭子鸞安排的人。
蕭子鸞起初只是為了不拖累幫助我們的陳雋立,徐離耀祖,叫青蕪做掩護,下水救我們的人,每人腰間系一條粗繩連接在青蕪乘坐的畫舫上,一旦救出我和蕭舒繯,便悄悄用繩子將我們拉入畫舫之中,這項安排,連陳雋立,徐離耀祖二人都瞞過了。我與蕭舒繯這樣的閨閣女子,哪里有機會鍛煉水上的功夫,最多也就是在浴桶里噗通兩下,蕭子鸞的人將我們從陳雋璺手中奪過來時,都已昏厥過去。
也幸得蕭子鸞有此安排,若是將繩子拴在岸邊的樹根上,爬上岸去,定然會被陳雋璺的人當場拿住。
陳雋璺的人在湖面上連天加夜的搜索,他自己從水中爬出來時,就坐在青蕪的畫舫上。
然而,他做夢也不會想到,我和蕭舒繯就躲在他腳踩的甲板下。
蕭子鸞吐字一向溫和輕軟,這會兒我分明從他眸中看到了兩簇忽明忽暗的光芒。
我想著昨日急流中搏擊的畫面,也不覺心有余悸,蕭子鸞稍稍差了一點主意,只要稍差那麼一點點主意,我再想逃出睿王府的大門,不知道又會拖延至何年何月。而我的出逃,又將給陳雋璺帶來多大的震撼,他到時候惱羞成怒,又會怎樣對付我?
還好,還好,我總算逃出來了。
那個叫李忠的小青年口中嚷嚷著「虧本虧大了」,這會兒又命人將親自煎好的藥送來給我吃,又捧了排骨湯給我滋補。
空氣中有淡淡的藥草氣息凝滯不動,蕭子鸞接在手中,親自嘗了一口,這才拾起調羹,一勺一勺地喂進我口中。
我捻著被子,思索良久,還是對蕭子鸞說了這些日子陳雋璺的古怪舉動,以及對我說的那一連串的旁敲側擊的話語。
我在蕭子鸞的手心寫出我的疑慮,「九哥,你說陳雋璺怎麼會知道我們的計劃?我自然不會說。此事關乎九姐的切身利益,九姐也沒有理由向陳雋璺告密。除了陳雋立和徐離耀祖,我想不出別的還有什麼人。」
蕭子鸞袍袖揮動,清清涼涼的手指撫去我嘴角的藥汁,輕聲說︰「他們並不是我們的什麼人,梅兒無法要求他們都像我和繯兒一樣對你一心一意,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