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行色匆匆,也沒有憂喜的心情,在這個暮春的早晨,撐著竹骨傘,和蕭舒繯並肩走在沿湖鋪就的青石板堤岸上,陳雋璺跟在身後亦步亦趨。
彎曲的垂柳半躺在水面上,有回風在身邊淡淡流轉。
傘外是清冷的空氣,落花翩翩,有繁華將落的孤寂。
落鴻閣的兩扇雕花萬字重門敞開,里面人頭攢動,似乎站著很多人,閣樓連著畫舫,有淒切錚錚的鳳簫,琵琶聲中其中傳出。
細雨如煙,空濛似霧,地上的腳印清晰地印在通往落鴻閣的原木小橋上。
我和蕭舒繯踩著橋上遺留下的足跡,跨進落鴻閣的門檻。
「梅初!二嫂,你們可來了!」昌平笑著迎出門。
「姐姐來的早,倒是妹妹懶怠了。」我挽著她的胳膊笑答。
今日的落鴻閣,分外熱鬧,而這熱鬧中似乎有夾雜著眸中傷感孤寂的味道。前來聚會的人比常日多了好些,我略微數了一數,除去徐離耀祖,陳雋立之外,竟有十五人之多,每個男子身旁都傍著一位花枝招展,千嬌百媚的女子。這二三十人之中,我認識的不過寥寥幾個人。一眼掃間雕花鎖窗前負手而立看天看湖看山看雨的男子,竟然是趙嘉 。
蕭子鸞仍然不在其中,奇怪的是姬娜今日也沒有來。
事實上,我連著四日都未見過姬娜的蹤跡了。
我與姬娜向來不和,平白無故地關心起她的行蹤,難免叫人起疑。
我隨口問昌平道︰「今兒怎麼來的這樣多的人?是駙馬和殿下的朋友嗎?從前倒沒見過。」
昌平拉著我們躲在角落里,低聲道︰「我也是到了這兒才曉得來了這樣多的人。就連這些女孩兒都是能寫會畫的,又是一副狐媚模樣,我瞧著不是正經人家的女孩子呢。咱們還是回吧。」
我也看出來了,「也好。」牽一牽蕭舒繯的衣袖,「九姐,咱們走吧。」
方踏上堤岸,便有女子細軟咿呀的彈唱聲和著琴韻幽幽響起,驪歌聲聲,唱的是十里長亭,風絮漫天,青絲白發度何年,溫柔纏綿,極盡哀思淒涼。
原來這一席是為送一個姓王的官員前往池州任都督之職。
落鴻水路,折柳餞別,一行人擁著姓王的官員踏上小舟。
我听那姓王的男子說︰「王某听聞青蕪姑娘才情卓絕,又曾是三駙馬的座上客,如今離別在即,不知歸鄉是何年,願得姑娘贈送一物為念。」
青蕪,青蕪……
似乎就在兩年前的春日,母親擅自做主,硬是要將一端拴著我的紅線綁到蕭子駿腳上,我去梅山找蕭子鸞,下人們提及起一位頗得蕭子鸞青睞的青蕪姑娘。
忍不住多打量了那女子兩眼。
閣外一帶楊柳婆娑,綠雲煙影里,那女子抱一張古琴在懷,青衣淡妝,清傲如水中初生的一朵素蓮。
那女子听見姓王的官員的要求,笑得不屑,甚至懶怠作答,隨手解上佩戴一只紅纓香囊,轉贈姓王的男子。
蕭子鸞與青蕪,不過是彼此各自路過的一段風景。走過去,也就丟開了。與我並不會有什麼瓜葛。
我們沿著來時路,緩緩行著。
細雨如花,沾衣不濕,雨雖小,玄武湖上卻游人銳減,放眼望去,雜花生樹,落英繽紛,幾里路開外的視野內,只看見兩個戴著斗笠的人影坐在岸邊垂綸平湖。
想著陳雋璺早間的那些別有意圖的話語,仍覺如芒在背。
伸手去拂岸邊低垂的柳枝,揪住幾根柳條,使勁頓了幾下,引得滿樹枝條亂顫,清亮潤澤的水珠颯颯一片紛紛從枝頭跳落,砸在傘面上,叮叮咚咚的響,唇角卻是僵硬的笑紋。
今日總是走不成的,我轉頭去看陳雋璺︰「王爺公務在身,不妨先行回去,我想在這兒玩一會兒。」又問蕭舒繯和昌平公主,「兩位姐姐怎麼說?」
二附馬顯見的對昌平極好,他不在身邊,昌平便顯得一副落落寡歡,做什麼也提不起勁頭的樣子。昌平回望落鴻閣方向,目中頗有繾綣之意,捋著搭在胸前的幾縷發絲,倦倦道︰「咱們幾個也找不出什麼新鮮的法子玩,無趣的很,天又下著雨,我還是回去睡覺吧。」
蕭舒繯輕言細語,柔柔向陳雋璺道︰「那就請王爺送公主一程吧。有繯兒陪著梅初,王爺也好放心。」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煙雨紛飛,春寒未減的緣故,陳雋璺的臉龐陰沉的一如這漫天風雨的天空,唇邊也是淡淡的青紫色,翕動了一下,才微微將唇角一揚,「你確定自己看得住她?」
我一凜。
他已經開始防著我了嗎?
我沖著他輕笑︰「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哼!我若打定了主意做什麼事情,誰也休想攔著我!」
暗中卻偷偷窺伺陳雋璺的神情。
他眯著眼楮,眸中有凜冽的鋒芒一閃而逝,喉結微微一動,仿佛是開玩笑的口吻,淡淡地說︰「如此,我愈發要留下來守著你啦。」
過了一會兒,又道︰「孫猴子本事大不大?到頭來也未見逃出如來的掌心。我眼巴巴地看著呢,你盡管翻跟頭看看?」
他說的這樣直白,幾乎已經將我的懷疑印證成不折不扣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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