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離耀祖神秘兮兮地道︰「公主細想,睿王殿下不在這兒,等同于是將公主和九小姐交給我和三殿下手中,公主和九小姐丟了,睿王殿下拷問起我們,我們是供認不諱,還是抵死不從呢。」
這話倒也不假。
我不由得低下頭。
雖然心中充滿惶惑,但憑著直覺,還是听從了徐離耀祖的建議,次日午間,我便不再阻攔蕭舒繯回去的腳步。
這日早晨,窩在床上尚未起身,就听見江南煙雨敲打窗前芭蕉的溫潤清韻,半響,才會有一滴雨水從瓦隙里墜落,濺在窗前的琉璃瓦上,是珠玉落盤的碎響。濛濛細雨洗淨縴塵,凝馨堂外的梨花早謝,新抽的綠芽布滿枝條,一律的鵝黃悠然出塵,隨風飄蕩。
綠萼、玉蝶服侍我盥洗已畢,照例先推開窗子,外面是清冷的空氣,遠遠地就望見細雨中陳雋璺頎長的身影。
他撐著竹骨傘,踏著細雨飛花而來。
「外頭下著雨,今兒還出去嗎?」他收起竹骨傘,輕甩了兩下上面的雨水,靠著牆擱在門邊,方才走進門來。
我望著外頭飄著的煙霧一樣的雨絲,「塞北秋風烈馬,江南煙雨杏花,都是難得的景致,為什麼不出去?」
「听你的。你說去哪兒就去哪兒,我舍命陪君子就是了。」他曲起手指輕叩食案,「上菜!」
玉蝶捧上冒著熱氣的鴨絲掐菜,桃仁雞丁,和兩盤腌制的小菜,粥是糯米粥,熬得極濃,又加了紅豆、蓮子、紅棗,百合在一起,香甜可口。
陳雋璺卻皺起了眉頭,玉蝶急忙將金絲燒賣和韭菜合子放到他面前,「公主說王爺不喜歡吃甜食,特意吩咐奴婢做了王爺愛吃的吃食。」
陳雋璺似信非信,「真的?」
不知道是問我,還是問玉蝶。
我不答,玉蝶忙代我答道︰「自然是真的。奴婢不敢欺瞞王爺。」
感覺到陳雋璺眼風往我這廂一掃,我只做不覺,低頭喝碗里的粥。
粥碗見了底,筷子伸至陳雋璺面前的描金邊荷葉的盤子里夾起一只燒賣,吩咐玉蝶,「玉蝶,再給我盛碗粥。」
陳雋璺忽然伸手過來,修長的手指帶了薄薄的繭子,往我下巴上一撫。
我忙拍掉他的手,沒好氣地瞪著他,「吃著飯呢。滿手都是油水,飯渣,你往哪里模?」
他一笑,「我模模你長肉了沒有。最近你飯量大增呢。」
自從落鴻閣那日蕭子鸞同我說起出逃的打算,我的確在增加食量。雖然極少走出京畿地界,出了王府的大門,隨處可見骨瘦如柴,衣衫襤褸的路人。天子腳下,繁華如帝都尚且如此,天下紛爭,戰雲迭起,百姓流離失所,別處可見一斑。逃亡的日子,風餐露宿,衣食無著,都是小事,指不定還會遭遇一輪又一輪的追兵的圍追堵截,我不能讓自己輸在體力上,不能讓自己拖蕭子鸞的後腿。
听陳雋璺這樣提及,我不由得懷疑他是不是看出什麼端倪了,心中登時一緊,臉上卻冷了下來,故作惱怒地將筷子往飯桌上一拍,「你什麼意思?嫌我吃多了?我不吃好了!」
「生氣了?我說什麼了呀?」陳雋璺很無奈地放下碗,側頭問伺候在側的玉蝶,「我說什麼了?我嫌棄你們公主吃的多了嗎?」
玉蝶搖頭,「奴婢可沒听出來王爺幾時有這樣的意思,公主心細如發,多想了吧。」
陳雋璺動容,三指並立,向天而誓,認真向我道︰「天知道,我真沒有那個個意思。」
我見他甚是誠懇,便不再多想,低著頭自顧自地喝著粥。
「這個味道不錯,你嘗嘗。」陳雋璺將鴨絲掐菜加進我碗里。
我抬頭看他,一點掐菜剛剛放入口中,陳雋璺嘴里咬著燒賣,一個勁地打量著我,咕咕噥噥的又道︰「飯量雖增了些,怎麼一點也不見長肉呢。想必是這些日子見天兒的四處游逛,消耗大了些。人嘛,就要像姬娜那樣活蹦亂跳的才有朝氣。養尊處優慣了,萬一降下天災**來,連逃生的本領也失去了。鍛煉鍛煉,一鼓作氣跑下個三四里路,不帶臉紅心跳的才好。」
我盯著陳雋璺那溫柔清逸的笑臉,連眨了好幾下眼楮,他,他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一出口就切中要害,他仿佛有讀心術一般。
我不能不懷疑,他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什麼。
陳雋璺拿筷子往我碗沿兒上一敲,「又發什麼呆,吃冷飯會鬧出病來的。」
早飯已畢,照例架著馬車往玄武湖走。
陳雋璺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就連同我出門時,也如從前一樣,掛念著他大司農的要務,臉著帶著些許的不甘與無奈。
可我那種微妙的感受始終揮之不去︰他一定是知道了我的計劃。
他從何處得知?
我忖度著可能的信息來源︰陳雋立,徐離耀祖,蕭舒繯甚至是我自己。
眼下,這些都不重要了。
計劃只是計劃,只要我不付諸行動,一切都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