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下堤岸,踏足走入舟中,船頭微微下沉,搖蕩出一圈圈水波逆風奔向遠方。
陳雋立解開系著小舟的繩索,竹篙輕點階石,小船倏然離開水岸。
他徐徐劃動船槳,望滿湖春水含碧,曼聲道︰「公主,我們來試著參禪如何?」
我莞爾︰「殿下請說,梅初試著一對。」
他問︰「何謂湖中色?」
彼時,夕陽向晚,抬眼望去,縴雲淡靜,落霞鋪滿湖面,微波泛起,碎金點點,水天交接出,一只舒鳧飛行的翅膀劃破鎏金彩霞,翱翔天際。
略一思忖,我道︰「落霞與孤鶩起飛,春水共長天一色。」
「何為景中情?」他不假思索,接著問道。
我抿唇細思,念道︰「落紅不管,杏花狼籍,斷腸芳草萋萋碧。」
他再問︰「何為情中傷?」
仿佛是被人不小心觸動了心底最隱蔽的悲傷,我緩緩道︰「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
「立不這麼認為。」陳雋立搖頭,晚霞夕陽在他臉上變幻出時明時暗的光影。
我黯然道︰「那殿下以為︰何為情中傷?」
他微微嘆息,目光移向別處,低吟,又似在安慰我道︰「初栽連理枝猶短,誤綰同心帶不長。」
誤綰同心?
我只是苦笑,這誤綰同心的帶囚禁的何止是生命,還有我們全部的希望和自由。
我靜默,他也靜默。
他忽然將船槳扔進舟中,手扶著船舷,接著問︰「何為傷別離?」
空中飄著柳絮,伴著艷艷桃花落入碧湖,攪亂一湖春水。我探身往水中撈了一下,望著十里長堤,柳浪千疊,說︰「郎如陌上塵,妾似堤邊絮。」
相見兩悠揚,蹤跡無尋處,怎麼不讓人黯然**?
陳雋立笑了,「公主四解,只灼眼一個人,一種情,怎麼忘了情也是有很多種,‘海內存知己,天下若比鄰。’此種情懷雖不那麼牽腸掛肚,黯然**,難道就不值得惦念嗎?」
我喉頭一緊,所有的氣流都在胸口匯聚,澎湃,半個字也吐不出來。半響方才開口,依舊難抑心底的激動的情緒,「殿下是說,九哥他……九哥他已經下定決心帶我離開了?就是這幾天?」
陳雋立彎起唇角︰「公主聰慧!」.
杏花村,白瓷盞,杯酒愁眉。
紫霜毫,桃花箋,寫滿相思意。
那種小字,是不知愁苦的花間客寫不出來的。
大小如雨點,勾連如蛛網,一筆一劃尖銳如利錐,卻又都是剪不斷理還亂的離愁,絲絲縷縷織出紅塵萬丈,情網千重,一頭栽進去,便在不得出來。
我到翠微居時,暮色初臨,薄如秋蟬的羽翼,印染著窗外桃花的淡紅。
草叢里有不知名的蟲兒在彈唱,每一個音調都繞著千山萬水,畫堂愁思。
倦葉滿院在寂寞中漿洗,相思半點無從托付,只有殘酒可消解片刻憂愁。
我握住蕭舒繯送至唇邊的酒盞,「九姐,來,把酒盞給我。」
她釵橫鬢亂,媚眼如絲,支著下巴看了我好一會兒,勾唇而笑,「哦,梅兒?你來了。」
水晶般透明盈亮的眸子為酒水醺染出迷離的薄霧,寬大的春衫滑落至肘上。窗外的桃花開的正好,襯著雨過天青的軟煙羅落在她白玉一樣的肌膚上,配著她意態慵懶的動人風情,甚是香艷。
我覺得,她是這天下最美麗婉約的女子了。
不禁.看得入神。
蕭舒繯見我發怔,不由好笑,捏一捏我的鼻子,笑問︰「你這丫頭,今兒怎麼了?這樣看著我,怪嚇人的!」
我忍不住伸手去撫弄她露在空氣里的半截冰雕玉琢的臂膀,「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終究是蘇軾寫的最好,怪道這闕詞叫做《洞仙歌》,這哪里是一個塵世女子的姿態,分明是洞府里的神仙嘛。」
蕭舒繯的面頰可與窗外桃花爭艷,紅著臉去拍掉我的手,「毛手毛腳的,不學好!都是外頭學來的壞毛病,小心我告訴王爺,再不許你出去?!」一壁急急攬上滑落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