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愜意,綠葉陰濃,花影重重,乳燕雛鶯弄語,有高柳鳴笛相和,我卻興致缺缺,全無半點心思放在許願燈上,只因為為蕭子鸞又要遠行了。我的花燈幾乎落水即沉,索性撂了去,任其隨風逐浪而去。
酴醾架下,我舅舅成帝蕭靖馳高踞首座,後宮嬪妃,年幼的皇子公主們團團圍繞,趙嘉 也在其列。
桌上上百個盤子都是白色定窯的,里面盛著山南海北,中原外國,或干或鮮,或水或陸,天下所有的酒饌果菜,看著就讓人忍不住食指大動的珍饈佳肴,此一刻,卻勾不起一絲的食欲。
所有人的感官都被蕭子鸞娓娓道來的巴山蜀水的風色景物所感染。
峨眉天下秀,青城天下幽,劍閣天下險,夔門天下雄,巴蜀的雄險幽秀的自然景觀,往往還蘊藏著人杰文昌的深厚的文化底蘊。
他說起川中風土人情,听聞巴蜀百姓此時今日,頭上仍纏白布,乃是當年諸葛亮逝世,川人為他戴孝,武侯遺愛甚深,是以千年之下,白布仍不去首。
他說杜甫的草堂,薛濤的浣花溪,武侯祠,王建墓,也是他的必去之地。
……
回程擬定在梅花將開時,他微微感嘆︰酈道元所述,夏水襄陵,沿溯阻絕。或王命急宣,有時朝發白帝,暮到江陵。而他來去之際正值春冬之時,素湍綠潭,回清倒影,怕是無緣領會了那種乘奔御風急速感受了。
……
他的所述所說,與宮中坐井觀天的女子來說,無異于盛夏酷暑之際撲面澆來的一脈洪流,消暑祛熱的同時,讓人身心舒暢。
我踩著青花纏枝蓮花卉紋瓷墩爬上蕭子鸞的膝上,默默抱著他的脖子不說話。
蕭靖馳問︰「梅兒,方才放許願燈時,都許了什麼願望?」
扭頭看他一眼,心下頗為躊躇,皇帝問話,自然不能不答,可是,我嘟著小嘴道︰「許下的願望不能說出來,說出來了就不靈了。」
蕭舒婷,蕭舒怡幾個人不知何時都已經回來了。
蕭舒婷咯咯兩聲笑,揚著小下巴道︰「說給別人听自然不靈了。可是,父皇是天子,梅姐姐向天祝禱,天子不知道怎麼好幫你呢?」
這一番話引得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我歪頭想了半日,覺著此言甚是有理,遂道︰「舅舅,梅兒相和九哥一起出去游玩,您能幫梅兒實現願望嗎?」
蕭舒怡亦被我勾起了興致,看向蕭靖馳的瞳孔亮的爍人眼眸,「父皇,兒臣也想跟九哥一道出宮玩玩,听說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好玩。」
蕭靖馳不再年輕的面龐依稀還能看見昔日的俊儒秀逸,笑著擺手道︰「那可不成。你們都是我大梁的尊貴公主,書卷墨香中養成,該知道閨門嚴謹,內言不出,外言不入的道理,哪能像農家僕婦一般,拋頭露面,恣意妄為?」
蕭舒怡不服,單手一指我的額頭,「那九哥怎麼經常帶梅兒出去?拙政園,燕子磯,莫愁湖,鐘山,滄浪亭,梅兒都去過!」
蕭子鸞只帶著我就近走了幾步,倒給她記在了心上。
「呃……」蕭靖馳模著鼻子遮掩的半日,方給了一個不倫不類的解釋︰「梅兒的公主是朕額外加封的,嚴格意義上講,她並不是公主,與你自然不同。」似乎覺著此言難以服眾,他又補充道︰「將來你嫁人了,願意去哪兒游玩,只要你夫君同意,父皇都無權干涉,那時你便徹底的自由了。」
蕭舒怡興奮不已,巴不得立刻就將自己嫁出宮去,連羞澀都忘了,月兌口就問︰「那父皇,兒臣什麼時候才能嫁人?」
我做鬼臉羞她道︰「怡姐姐不羞,現在就想嫁人了?」
蕭舒怡眉目流盼,沉靜的光斜照在她臉上,那一點羞澀的情懷不緊不慢地流淌出來,不甘示弱道︰「臭梅兒,你還不是一樣?當著大伙兒的面一定要九哥娶你!九哥娶了你,你一樣出不了皇宮。」
想著將來要和在座的舅媽們一樣,在這碧瓦紅牆下苦守一輩子,抬眼只看見頭頂上四角的天空,我頓時黯然。
我們兩個孩子的信口胡言卻引得滿座哄堂大笑。
蕭靖馳更是笑得前俯後仰,好半響,才捋著顫抖的龍須,故作沉思狀,看一眼一旁的趙嘉 ,道︰「這個父皇可做不了主,你得問問你未來的公公趙鼎趙大人以及你未來的夫君嘉 ?」
蕭舒怡也認真了起來,忸怩了一會兒,終是鼓足了走向趙嘉 。
面色殷紅,宛若芙蓉,執著地與趙嘉 對視,一點點地將內心的嫣紅寄予給他,「嘉 哥哥,你願不願意娶我?」
趙嘉 亦是緋紅了雙頰,連耳根子都紅了起來,卻鄭重地點點頭,「臣……我願意!」
那是芳華青春里,初嘗愛意之人的信誓旦旦!
怎樣的熱烈都不為過!
怎樣的熱烈都美好的不沾染半點塵埃!
蕭舒怡輕緩的氣息猝然沉重,仿佛是心口的大石猝然墜地激起低沉陰郁的回響。
淡淡出神之際,飛鴨玉釵流光點綴著眉心,緩緩營出一種驚艷,心底萌生出愛來,充滿希望和快樂年輕的臉龐,怎麼看都是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