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一言九鼎,這會兒可不能反悔了……」蕭舒怡聲如蚊蚋,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兒道。
蕭靖馳未及開口,皇後舅媽笑著指責起他的不是來︰「皇上這話兒許的太早了些。怡兒將來嫁了人,也不能恣意妄為,難道駙馬七尺男兒,無所事事,整日就陪著公主四處閑逛,虛耗光陰?」又向蕭舒怡道︰「女兒家尊貴,不比男兒。怡兒,你看看姐姐們有哪個每日里鬧著四處閑逛的?帝都繁華,豈是別處可比?長大了你就明白了,官員下放,可不是什麼好事兒。」
皇後此言甚是有理,蕭舒怡大約也想到的幾位已出嫁的表姐的境況,怏怏坐在座位上。
清越的童音在背後響起,默然回首,男孩神情淵靜,姿才秀異,款款行禮道︰「回皇後,臣志欲追隨康王,遨游四海,足步天下,不料公主與臣志趣相投,此後縱跡湖山攜酒舞,也是人生難得的樂事。」
趙嘉 比蕭舒怡大兩歲,年及束發(束發一般15歲左右,這時應該學會各種技藝),知書識禮,進退有據。
那時,蕭舒怡大約和我一樣,並不知道,駙馬,距權利之地愈遙遠,愈好。
終明一朝,大凡公主婚配,多選民間英俊善良的男子,不許文武大臣的子弟娶公主為妻,以至于千金公主,屢次被無賴騙婚,失足泥潭。便是如此,皇帝也並未因此改變主意,不為別的,只為預防外戚干政。
蕭舒怡感動的幾乎要滴下淚來,握著趙嘉 的手,說了《詩經?邶風?擊鼓》中最平凡卻最感人至深的一句︰「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四目交匯,雙手交握,趙嘉 接著念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那一刻,沒有人責怪他們的輕佻,沒有人責怪他們的無理。
衛國的風帶著那樣簡單的美好的誓言,無休止的吹,吹紅了在座的每個女子的眼楮。
自此,花樹輕蔭,梅邊柳下,有蕭舒怡的地方,總能夠看到趙嘉 的影子。
往事歷歷,豆蔻芳華的情景與今日已隔了那麼遠。
到底是我太過天真,昔日孔融被收,中外惶怖,時融兒大者九歲,小者八歲,尚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我竟然還盼著蕭舒怡與趙嘉 能夠代替已經失落的我們修得一份圓滿,可是現在,全部希望都已落空。
始信︰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此言不假。
蕭舒怡從身後追上我︰「梅兒,你今日此來,就是向我興師問罪的嗎?」
「豈敢。」我淡然而笑,滿心淒愴悲涼。
蕭舒怡不甘心地問︰「梅兒,我和誰在一起,對你來說就這麼重要嗎?我們姐妹昔日的情分就因為一個不相干的人,就要就此中斷嗎?」她虛了一口氣,片刻之後又緩緩道︰「不管怎樣,我都不會至你和九哥于不顧的。如果有機會,我或者可以幫你和九哥離開這里,過你們向往已久的雙宿雙飛的生活。」
她告訴我她還念著昔日的情分,她明確地向我傳達,如果有機會,她會助我和蕭子鸞一臂之力,讓我們得以開展我們向往已久的生活。
我該高興,我該感恩,我該致謝。
可我高興不起來。
話語里也充滿了惡意,我最後激她一激,「梅兒感激王妃還記得昔日的情分,也代替九哥謝謝王妃的厚愛,可是,王妃連自己昔日的良人都已放棄……而我和九哥,還能指望,又怎麼敢指望王妃什麼幫助?!」
蕭舒怡顫抖的眼睫忽閃了一下,水汽迅速地蒙上了她的眼楮。
看著似傷心,又似憤懣的樣子,我心里居然涌出了一種報復性的快感。
苦笑一聲,轉身入了另一條小徑。
冰天雪地的世界,王府的花園依然蒼蒼郁郁,寒梅盛放,樹枝上壓滿雪淞,綠竹青松交相輝映。
我在樹蔭下駐足觀望蕭舒怡站立的方向,深深呼吸著。
莫名地,一種沉痛的苦澀感,壓在舌尖,彌漫整個胸腔。
不能不嘆一句︰情如戲,愛如塵,天長地久,此恨綿綿。
梅樹下,梅花片片似誰的心花在凋落。
陌上初轉東風,眼看就是春天了,紅藥萬株,佳名千種,熱鬧只是別人的。
我們的世界,人間花老,天涯春去,再無半點風光點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