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夜靜,雪在梅花上凝冰。
他就在站在面前,我要的溫暖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山風襲來,彼此的衣袍相觸,沙沙有聲,我卻感到了冰窖一樣的蕭瑟和寒冷。
我緘默不語,靜靜地看著他,我料到他不會違抗姬娜的意思,我也不希望他為了我,為了一把微不足道的古琴觸怒姬娜,可他真的這樣說了,我還是很傷心,很失望。
我能。
我有什麼不能呢。
國破家亡雙淚暗,這兩年我失去的東西還少嗎?
父母,兄弟,姊妹、夫君,我撫著懷中的綠綺,除了它,我還有什麼可失去的?!
再也沒有了。
更何況,琴尚在御,而新聲代故,我還留它何用?
徒增傷心罷了。
九哥,這綠綺,原是你送我的,如今也算是物歸原主了。
我斂了悲容,換上一個寂寥了然的微笑,將綠綺奉至他面前,輕輕轉身,雙足隱在長裙下,飄然離開。
「梅兒,地上上凍了,你慢著點!」陳雋璺幾步追上我,抓住我的胳膊。
他一向看不慣姬娜,可姬娜方才與我針鋒相對時,他卻不聞不問,一派悠閑地觀賞著天邊皎潔的明月。
他該是巴不得我與蕭子鸞鬧翻吧。
我斜睨他一眼,腳步落得更快了。
步下幾級台階,不曾想,蕭子鸞卻從背後追了下來,「梅兒!梅兒……」
我收住步子,並沒有轉身。
腳步聲在身後停住,他的手指顫抖著滑過我的肩胛,似乎想扳過我的肩膀,似乎又有些猶豫,只是稍微用了一點力,「梅兒,你就沒有什麼話要同九哥說嗎?」
他的聲音亦是說不出的艱澀苦楚,字字如帶了倒刺的針,扎在心頭神經最縴弱的地方,痛的我眼前一陣發黑,而他,短短的兩句話,似乎已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九哥,此時此刻,我該同你說些什麼呢?你又想讓我同你說些什麼呢?
我側眸看向陳雋璺,夜已深,月亮漸漸黯淡下去,反射著清寒的雪光,輕薄的夜色下,他也正望著我和蕭子鸞,目光幽靜,唇邊略帶一絲笑意。
「今日何遷次,新官對舊官。
笑啼俱不敢,方驗做人難。」
吟完最後一句,我拂落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掩面飛奔而去。
南陳國破,樂昌公主與徐德言摔鏡為二,各執一半約定每年正月十五與長安街頭持鏡叫賣。多年以後,二人終得破鏡重圓,此詩為樂昌與徐德言相聚後,執銅鏡向楊素哀訴時所說。
彼時,樂昌雖然什麼也沒有說,但是,徐德言讀懂了她的心聲,楊素亦讀懂了。
于是,楊素放了樂昌自由,從此後,徐德言攜樂昌,雲游四海,只羨鴛鴦不羨仙。
生平讀過如許那麼多纏綿悱惻的故事,此刻卻被這樣一個平凡而溫馨的故事觸動心腸,激得淚流滿面。
九哥,我多想對你說,不管幾世幾年,不管我們彼此的處境是多麼的尷尬,若是有機會,請你帶我離開,一定要帶我離開……
但我終于沒有說。
因為此刻不適合,因為不敢,更因為害怕,我忽然不確定還該不該對你說這樣的話……
九哥,我知道你並不是那朝秦暮楚,見異思遷的男子,但是,人心畢竟不是波瀾不起的古井水,而是柔軟而受誘的,便是養上一只小玩意兒,時日久了,也會有感情,哪一日看不見了它,也難免要牽腸掛肚,何況姬娜這樣一個火一樣熱烈奔放的女子整日圍繞在身邊……
今生來日,必能長相廝守?
言猶在耳,我心中已沒有答案。
亂世風雲,何處可得終老?也罷。九哥,只要你過得好,我也便安心了。
風過舞流雲,催落漫天的花雨,一聲輕嘆砌入我迷茫的思緒。
「梅兒,其實……」陳雋璺欲言又止,墨玉色的眸子在我臉上轉圜,「其實,我一直都想問問你,你愛上蕭子鸞的究竟是哪一點?」
我迷惘地看著他,陳雋璺接著說道︰「你自幼跟在蕭子鸞身邊,依賴他,信任他,喜歡他,幾乎成了一種本能,而他,想必也習慣了有你這麼一個小女孩跟在身邊,疼著,寵著,縱著……梅兒,你確定,你分得清什麼是愛,什麼,又是習慣嗎?」
我品味著他的話,一時怔然。
因為,我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是的,我究竟愛上蕭子鸞哪一點呢?
是他俊美無儔的容顏,還是他舉手投足間帶起的那股出塵月兌俗的氣質?是他洗硯、調色,鋪紙,隨手潑出的都是梅花繽紛的鮮活色彩,還是他的錦心繡口,落在紙上,字字都是珠璣漱玉?
抑或是真的,一切都只是出于我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