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都是，似乎，又都不是。
我想的頭都痛了，終是沒有確切的答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地方打動了我的心，是繁華錦繡叢中，他眼底那抹掩不去的落寞，還是蕭索寒冬，他唇邊揚起的那抹如熠日初升的笑意，這一切都不重要。
當那個細風吹雨弄輕陰的下午，梅山之巔，他對我伸出了手，那便是開始，也是全部的結局。
而蕭子鸞，他那樣高標出世的男子，獨立高山之巔，所見所聞，原非尋常之人可比。他識得的女子何止萬千，他卻獨獨選了我作為攜手一生的愛人，我必然有獨特的地方吸引了他。
他是愛我的，我從不懷疑這一點。
這樣一想，我忽然又釋然了。
回眸間，趙嘉 仍然在視線之內，我想起今日來梅山的首要任務。
「姐夫！」我駐足等趙嘉 走近，便問道︰「元宵節那日，慈恩殿夜宴，怡姐姐竟和陳雋熙一起出現在慈恩殿，姐夫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
趙嘉 的頭壓得極低，我只看得到他頭上的束發玉冠在月光閃著寒光。
「微臣卑賤之身，豈堪與王妃匹配？不敢耽誤王妃前程。」
他甚是惶恐，話也說的極其謙卑，並無半點怨念含在其中。
我疑心這是陳雋璺在身邊的緣故，遂向陳雋璺道︰「梅初與姐夫有心月復之言要說，王爺能否回避一下？」
「好！」陳雋璺應的極是爽快。
陳雋璺既離開，趙嘉 應該不再有什麼顧忌。
可是，完全不是這樣。
我問︰「听說怡姐姐是在歷陽遇見陳雋熙的，姐夫能否告訴梅初，怡姐姐平白無故何以會只身前往歷陽？」
趙嘉 答︰「微臣卑賤之身，不堪與王妃匹配。」
我再問︰「怡姐姐在歷陽時，你在哪里？」
趙嘉 依然答︰「微臣卑賤之身，不堪與王妃匹配。」
我繼續追問︰「你是不是做了對不起怡姐姐的事情，怡姐姐一怒之下才奔走歷陽？」
趙嘉 還是答︰「微臣卑賤之身，不堪與王妃匹配。」
趙嘉 始終沒有抬起頭，無論我問什麼，他總是以同一句話作答。
我氣憤交加︰「趙嘉 ！除了這句話你會不會說點別的！」
趙嘉 只是低著頭，什麼話也不說。
我無法，跺腳恨恨道︰「你滾吧！」
他恭謹有禮︰「微臣告退！」轉身便往山上走。
瞧著他這副如避洪水猛獸的樣子，我便氣不打一處來。
「別讓我查出你做過對不起怡姐姐的事情！查出來就沒有你的好！」我對著他的後腦勺喊。
月光下，他佝僂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離去的腳步更快了。
我怔怔站在石磴上向上望。
輕淺的光亮蒙著那個漸漸遠去的背影，我的眼淚嘩啦一下就涌了出來。
?
次日，我和陳雋璺抵達襄王府邸時，蕭舒怡正在和幾個宮人在院子里打雪仗，陳雋熙則抱著雙肩笑呵呵地站在一旁助威吶喊。
蕭舒怡舉袖擋住一記飛來的雪球，迅速抓起地面上的積雪揉成一團，瞅準一個宮女的頭使勁扔了出去。不偏不倚，正中那宮女的發髻，宮女的三千發絲隨了散亂的飛雪一起飄落。她興奮的叫嚷著，彎腰再去抓地上的積雪。石榴紅的鳳穿牡丹緙絲錦袍拖拉在地上，污了一大，她絲毫不以為意，只顧和人用雪球火拼。
我失神地望著，正月里的天氣，即便頭頂上有太陽照著，映著滿世界的雪光，亮的足以刺瞎人的雙眼，那種寒還是刺穿脊骨的。
我已經模模糊糊地知道了答案，並沒有急著找蕭舒怡一探究竟。倒是陳雋璺，他對這件事的態度意外的熱心，昨日從梅山下來，他便要帶我來襄王府。彼時夜深，我執意不肯，這才沒有成行。今日，他干脆連一向熱心的公務也暫且擱置在一旁。我知道，他這個人心思九曲十八彎，做任何事情都是有目的的。他放出箭去，斷然沒有空手而回的道理，否則他便一直龜縮在陰暗的角落里坐等良機。他既打定了主意，我也不指望自己能夠說服他改弦易轍。
我們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站著，直到蕭舒怡玩累了，這才叫下人通告我們來訪的消息。
「梅兒，」蕭舒怡迎上來，握緊我的手，「來了這樣一會子，怎麼也不叫下人通報一聲？大冷的天，在風口里站著，凍壞了吧。」
她的手很溫暖。
因為方才激烈的運動，她的臉也紅撲撲的，鼻子上，額頭上沁出細細密密一層薄汗，鬢發的發絲散落，在風中飛來飛去。
她行步端莊，舉止穩重，儀態萬方，言辭又極其敏捷，當為公主的典範，素為蕭靖馳所看重。我還在蕭子鸞和父親腿上爬來爬去的時候，她已如大人一樣的端坐在人堆里一坐就是半天。我忘了，有多少年，沒見過她這樣縱情縱性的模樣了。
我抬頭望一眼寒氣彌漫的白日，「還好。見姐姐高興的很，梅兒實在不忍心打擾。看來姐姐在襄王府過得順風順水，梅兒也放心多了。」
眼風往陳雋熙那兒一掃，陳雋熙正和陳雋璺你捶我打，以男人特有的方式問好。
元宵夜宴，除了初見蕭舒怡在陳雋熙身邊落坐時，遠遠地打量了一陣，一連串的冷箭射過來，我實在沒有心思再去管她這檔子事。
這一次，也算是正式會面了。
蕭舒怡過去特特將陳雋熙拉到我面前，介紹道︰「梅兒，這是我家王爺雋熙，前兒彼此雖已見過，為鄭重起見，我還是得專門給你引薦一下。」她歪頭去看陳雋熙，「這可有點麻煩，梅兒是該喚王爺姐夫好呢，還是大哥好呢？」
姐夫？
這兩個字，只讓我想起雪夜梅山那個佝僂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