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的火藥氣息尚未散盡,混著鹿肉的腥味在風中流淌。
我今日若不來梅山,又怎會知道,梅山不只是探梅,賞梅的絕佳所在,還可以用來演繹這樣氣勢磅礡的篝火盛會;又怎會知道,在梅林上空轟炸炮竹還可以制造出這樣飛花似雨,落英繽紛的空前視覺享受……
只是,我再也聞不到昔日高標出世的梅花散發出的那種清幽絕俗的暗香了。
「不必。梅初興致已盡。」我收回目光,淡然道︰「趙嘉 在嗎?梅初心有疑竇,煩請姐夫為梅初釋疑。」
陳雋璺的目光在人群中盤桓,「趙大人!趙大人!趙大人在不在?」
如此喊了三四遍,趙嘉 方才施施然從人群中露出臉來。
「微臣參見王爺,公主萬福金安。」他恭恭敬敬地行禮畢,方才道︰「能為公主解疑,微臣不勝榮幸。公主有何疑惑煩請直說,微臣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此地說話不甚方便,姐夫請隨梅初多走幾步。」我並不給他留說不的余地,轉身便往下走。
「帶了些小菜並著一壇子好酒,都送給你們了。」陳雋璺將手中所提食盒,美酒放在地上,攬住我的肩膀。
我任由他攬著我往山下走。
「等一下!」姬娜忽然喊我們。
我頓住腳步,佇立在原地,陳雋璺有幾分不耐煩地回首︰「又怎麼了?!」
「我要同雲若公主說話,喚你名字的嗎?」姬娜的聲音明顯提高,大約也來了火氣。
陳雋璺從鼻子里發出一聲冷哼,扭頭看向一邊,遠眺郭外城池山色冥。
不明白姬娜突如其來將矛頭指向我,是出于何種意圖。想著她方才看我的眼神,定然不是什麼好事情。然而,她既已亮劍,我也只能見招拆招,翩然轉身,「公主有何吩咐?」
眼前女子紅衣烏發,居高臨下,身後是漫山盈谷的梅花,她朝我揚唇輕笑,天邊的明月亦失了芳華。
而我,縱是風斂天香盡仙姿,廣袖流服,白衣木簪這般與她並時相視而立,卻只能與這漫無邊際的白雪梅花一道做了陪襯她的布景。
「這琴,應該是‘綠綺’吧。」她探手向我懷中的綠綺,縴長的手指劃過弦絲泠泠,就是一串跳躍的音符自指縫間流淌而出。
我點頭,「是。」
她挑起眉眼,嫣然淺笑,「我,喜歡上,你的‘綠綺’了!」
每一個字都咬的極重,斬釘截鐵,志在必得。
呵,她喜歡上了我的這張琴?
然後呢?
她喜歡上了我的夫君,蕭子鸞就成了他的駙馬。
她喜歡上了這張琴,我是否又要忍痛割愛?
我心中幾乎要沁出血來。
冷冷地看著她,等著她的下文。
「姬娜,你要公主的琴做什麼?你會彈嗎?」她這般強勢霸道,終歸連陳雋立都看不下去了。
姬娜秀眉一橫,「不會我可以學。難道你們生出來就會彈琴作畫的!?便是學不會,我拿了它來煮鶴吃,你們管得著嗎?」
踫上這樣無禮無知之人,陳雋立也是無可奈何,憋紅了臉,負氣轉身走開。
「子鸞……」姬娜又喚蕭子鸞,長長的調子曲折蜿蜒,仿佛扯出了滿月復的委屈。
蕭子鸞終于不能站在一旁袖手旁觀了,「姬娜,這綠綺,跟在梅兒身邊快十年了。古人說︰‘君子不奪人所愛。’你若是果真想學彈琴,我再尋一張古琴來給你就是了。」
姬娜咬著下唇,梗著脖子盯著蕭子鸞,知道蕭子鸞被她盯得不自在,率先轉過頭去,她方抓住蕭子鸞的手,邊寫邊冷冷道︰「古人還說︰‘君子有成人之美。’我就是喜歡這張琴,听說此琴乃司馬相如與卓文君定情之物,原非尋常之物可比。我不管,這綠綺,我要定了!」
蕭子鸞似乎有些許不甘,「沒有商量的余地?!」
「沒有!」姬娜斂笑凝眸,不曉得指下用了多大的力氣,蕭子鸞疼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她身材短小,比我還要矮上半頭,盯著蕭子鸞的那雙丹鳳眼卻目光炯炯,銳利如鷹,自然而然地讓人感到一種不容抗拒的權威和魄力。
我幾疑是我那榮升為婧貴妃的母親正站在面前。
蕭子鸞眸中有一瞬間的黯然,緩緩垂下的眼簾投下一道深深的暗影,吁了一口氣,向前幾步站在我面前。
他唇角含一抹苦澀,有些無奈,又有些彷徨地看著我,終是對我說︰「梅兒,你看,你能不能……」
他說不下去了,極盡溫柔,極盡沉痛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