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那爆炸的炮竹偏巧不巧正好落在他身上回文織錦鴉青斗篷的帽子上,帽子上出了極好的風毛,沾火即燃。
陳雋璺這一跳不當緊,立刻將所有人的視線都吸引到了我們身上。
我專注地盯著蕭子鸞,他卻茫然看著眼前的一切,沒有焦距的瞳孔隱有痛意,不知是為我,還是為他那未來得及展現生命華彩就被迫零落成泥的梅花……
月光搖落梅花的碎影,以及那穿盈了暗香的絮雪在他身旁縈繞,又慢慢地蕩漾開去。
他似乎閉了一下眼楮,半響,僵硬的面容才稍稍舒緩了一些。
他向我站立的方向走來,唇邊掛一抹淡淡的微笑。
那微笑,淺的透明,隱隱映著寒梅的清絕。
「梅兒,你來了。」他輕言,親近而不親密,淡定而又疏離。
就是這樣的輕言問候,竟也引起了姬娜強烈的不滿,她月下乘風而來,蹙起的眉目間有兩道極冷,極亮的光芒射到我臉上,「呦,這不是雲若公主嗎?早知道公主也愛湊熱鬧,姬娜定然多寫兩幅帖子邀公主一同玩耍。」
「你那帖子還是省了吧。梅兒不會來的!女孩兒家,待在家里念念詩,畫個畫兒,方見大家閨秀的本色,再不濟,也該老老實實地待在家里調香弄粉刺繡打發光陰!見天兒的和男人們混在一起,耍槍玩炮的,成何體統?!」陳雋璺擋住姬娜的來路,後腦勺上猶自冒著青煙。
九哥,你瞧,我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這眼前著的滿地花影,流年凌亂,還有姬娜和陳雋璺兩座無法逃離,無法回避的城堡。
夜風起了,在著寒冷的月夜,吹落我臉上苦澀的淚花,一朵有一朵,映著過往的青春歲月。
有緣又如何,有過美好的過去又如何?
花落緣盡,似此星辰非昨夜,所有的美好都已成為過去,用盡余生的力氣終難再喚回屬于十六歲那年的歌舞韶妍,昭明宮中花月夕。
九哥,原來,我們距離彼此,已是如此的遙遠。
梅花樹下,心如殘花片片飄落,望著眼前這怎麼也跨越不過的厚實的脊背,我笑了笑,極盡無奈與沉痛。
意外地,沒有听見姬娜的反擊,想必是礙著這麼多外人在場,終歸要給這二哥留些許薄面的緣故吧。
陳雋璺挑完姬娜的刺,又去數落陳雋立,「阿立!打明兒起,每日早間都要到我府上報到!」
「去你府上?」陳雋立排眾而出,「出了什麼事嗎?二哥,你知道的,立一向對政事……」
不待陳雋立把話說完,陳雋璺厲聲道︰「我知道你,但好男兒志在四方,大好年華豈可輕易拋擲?二哥從前總以為你心無塵埃,專心詩書,從不勉強你做任何事情。你這般耽于聲色犬馬,倒不如過來助我一臂之力!」
陳雋立對于他這個同胞哥哥倒是極為敬重,恭恭敬敬地回道︰「二哥教訓的是。立下次一定注意。讀書為文未敢少休,然而,古之聖賢,莫不樂山樂水,究地理,考土風,變古今,識草木,皆不可謂無益于學。且理之所在,不辨則無以為明,閉門造車,實在有百害而無一例。二哥,你說是不是?」
陳雋璺背著手踱到陳雋立面前,「休在我面前賣弄學問!古之聖賢莫不建功立業,興利捍患,至于百工小事之事皆有可觀。學無以致用,學它作何?」
他這一番言辭切中要害,言之有物,倒是很有見識。
陳雋立躬身受教︰「二哥見地非凡,弟當謹記于心。」
陳雋璺顯擺完威風,又向我道︰「‘美人和月折梅花’,沒有幾分高雅情操還真寫不出這樣的詩句來。」
雖然是淡淡的語調,其中暗藏的譏諷之意卻是顯而易見的。他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旁人猶可,姬娜已然側目而視了。
陳雋璺不以為意,瞄一眼我懷里的綠綺,「天寒地凍的,來也來了,總要盡興而歸。要不,咱們再尋個清雅去處烹茶煮酒,賞梅听琴?」
我看向蕭子鸞的方向。
他無聲無息站著,參差梅影在他俊美無儔的面容上明暗交疊,依舊是一身天水碧的長袍包裹著秀雅絕倫的修長身形,清風明月下,清姿若女床之鸞,飄逸清雅。
我不想去辨別,他對我還有幾許真情,對姬娜又暗藏了幾多假意。
不可否認的是,有些東西不知覺間卻早已變遷,也許連他自己也未曾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