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斷她︰「我已經知道了,但我終不相信怡姐姐是那樣的人!」
「我也不信。」蕭舒繯若有所思,「這其中想必有一段不為人知的隱情。我細細打听來告訴你。」
我點頭,蕭舒繯離開後,我抱著阿哲玩了沒一會兒,綠萼、玉蝶便過來搶,明明是他們自己想抱了阿哲去玩,偏偏還說怕我累了,替我分憂的話。
說也奇怪,母親的孩子姓陳,阿哲也姓陳,可我對這兩個孩子卻有著兩種完全不同的情愫。
是我與母親親近,與蕭舒繯疏遠的緣故,還是與陳餃疏遠,與陳雋璺親近的緣故?
或者母親的主動失了她應有的姿態,讓人厭憎,蕭舒繯是被迫,她的出于無奈讓人心疼?
可是母親的孩子是她與陳餃是兩情相悅愛的結晶,而阿哲則是蕭舒繯備受屈辱的見證。
我弄不明白自己。
我發現,一個人,要弄懂別人很難,而完全弄明白自己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與母親之間隔著的不只是她與陳餃之間深埋于時光之下的那一段隱秘的情事,不只是這些錯綜雜亂的真相誤會,還有一段父親生與死的距離。
?
第二日傍晚,風收雪止。一輪紅日掛在西天雲海深處,晚霞如血,浸染著夕陽下的每一寸土地。
彼時,我正捧了一卷宋詞在西窗下漫看,陳雋璺同坐在窗下,手中茶香裊裊如雲霧散開。趙鼎府中家奴來報,說趙嘉 已經回京,卻同陳雋立等人一同往梅山賞梅去了。
我正想著怎樣同陳雋璺開口,陳雋璺已先說道︰「我們也去梅山!」
我抬眼看他,他笑著點了下我手中的書卷,「‘玉人和月摘梅花’,這詩寫的真好,梅花這種東西就要有淡雲曉月,輕煙美人這些伏靜雅物襯著才好看。」
我沒有理由拒絕,笑著說︰「王爺雅趣標尚,大出我之意外!」
陳雋璺臉上便有些不悅,「我怎麼就不能有些雅趣了?在你眼里,全世界都是俗之又俗的俗人,就蕭子鸞一人是個雅人?」
我這是夸他呀!怎麼倒惹得他這一番排揎?
我生怕惹惱了他,今晚去不成梅山,也不敢去接他的腔,隨他抱怨了兩句。
既然要去梅山,又是這樣的雪天,自然是趕早不趕晚。
即刻便命玉蝶、綠萼準備晚飯,打點車馬,擱下碗便攜著我的綠綺登上馬車。
一輪玄月高掛在茫茫蒼穹,安謐的月光飄灑在帝都的上空,緩緩打開一卷黃昏的山水畫廊。
積雪始晴,寒意尤勝,懷抱湯婆子裹著錦被坐在車里,仍是不住地吸冷氣。
陳雋璺扯開回文織錦鴉青斗篷將我裹進懷里,抱怨道︰「賀鑄這廝當真可厭至極!」
我詫異地從他懷里探出頭來,「怎地無緣無故罵起賀鑄來了?你方才可還夸他的詩寫的好呢。」
「平白無故地說什麼‘美人和月折梅花’,梅花還沒看著,人先凍僵了!他為何不寫‘美人和月折梨花’?春花皎月,煦風輕煙,薄霧美人,不比這大冬天里半夜三更縮手縮腳看梅花美嗎?觀景觀心,總要有心情欣賞才能發現其中的美!」陳雋璺引章摘句,據理力爭。
我哭笑不得︰「有道理!我早說過,有一日,王爺成了大詩人,梅兒一定不會覺得奇怪!」
陳雋璺挺了挺胸月復,很不要臉地自夸,「可不是嗎?我也這麼覺得!作詩有什麼難的?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填入平平仄仄仄平平的框架里,再容易不過了!咱只是不稀罕做那些酸的倒牙的東西!」
我對著車頂翻了個白眼,這廝臉皮還真不是一般的厚,你說他臉白,他還不洗臉了?
他簌簌的呼吸撲在我額頭上,乍暖還寒,「要我說,我們索性回去得了!反正你又不喜歡梅花!」
我從他懷里鑽出來,「你自己回去好了!我可沒讓你陪著我!」
他滿目都是笑意,嘻嘻對我道︰「三更半夜,荒山野嶺,遇著野狼連個救命的人也難喊到。要不是怕你被野狼吃了,鬼才願意陪你去。」
此刻的梅山,四野無人,荒冢隱于雪原叢莽中,老樹似魔,夜梟悲啼,猶若鬼哭,這樣的場景想象都讓人毛骨悚然。
他若是不陪我,我定然叫玉蝶綠萼同行,自己一個人斷然是不敢過來了。
越往山里走,地上的積雪越厚,溝溝壑壑被白雪填滿,漫山遍野都是一片雪白,只能依著道路兩旁掛滿雪淞的垂柳依稀辨出往昔的路徑。
腳下的道路愈走愈窄,我們索性棄了馬車徒步往山上走。
因為雪剛剛停,山徑上的積雪動凍的還不夠嚴實,拉毛鹿皮繡花暖靴踩在雪地上咯咯吱吱地發出輕微的聲響,深一腳,淺一腳,似踩在棉絮中一般。
陳雋璺扶著我的肩膀,一前一後地往山里走,柳伯牽著馬跟在身後。
萬籟俱寂的夜,幾經風,重復雨,一些枯朽樹枝終于不堪冰雪的重負,吧嗒一聲枝椏陡然斷裂,驚起、夜出的松樹,野兔四散奔走竄逃,不知從何處煙花樓畔飄來了歌女玲瓏碎玉般的歌聲,唱盡明月清風的過往,唱斷花氣氤氳的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