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吳地的銀粉箋帶了杜衡的清香飄落在掌心,我只看了一眼,心思就如秋來風起,窗外舉目望見的泛紅的梨葉開始沉墜。
攤開銀粉箋,卻是一首宋詞︰
萬里孤雲,清游漸遠,故人何處?
寒窗夢里,猶記經行舊時路。
連昌約略無多柳,第一是,難听夜雨。
漫驚回淒悄,相看燭影,擁衾誰語?
張緒,歸何暮?
半零落依依,斷橋鷗鷺。
天涯倦旅,此時心事良苦。
只愁重灑西州淚,問杜曲人家在否?
恐翠袖天寒,猶倚梅花那樹。
沒有題頭,沒有年月,也沒有落款,但我一眼就認出,這是出自父親的手筆,而且必是父親親手所題。
父親的字跡別人或者可以模仿,但是別人絕不會無緣無故將「重」字中間的「曰」寫作「口」。只有父親會這樣寫。祖父名字中有這個重字,為尊者諱,父親每每寫此字,必然減掉一筆,讀書凡遇到「重」字,每每讀作「縱」音,我亦如此。
從頭至尾,細讀詞文,蠅頭小楷,質樸古厚,筆筆有致,雖然出自張炎(宋?格律派詞人)筆下,可我分明覺得,一字一句都似是父親心底的聲音。
父親還活著,父親此刻正如孤雲一般漂泊在遠方,思念著,擔心著我們?
我抑制不住心底的震撼和歡喜,手中的銀粉箋顫抖著,紙上字跡在潮濕的眼楮里洇開,漸漸看不清晰。
「綠萼,這首詞……這首詞,是誰轉交給你的?什麼時候給你的?那個人對你說了什麼?他有沒有告訴你他叫什麼名字?我們怎麼聯系他?」我一連串的問題炮轟出去。
綠萼只是搖頭,「奴婢不知道。前兒在攝政王府,奴婢和玉蝶同一大堆各個府邸來的丫頭婢女們待在落翠軒里吃茶嗑瓜子兒,不知道是誰悄悄兒將紙條塞在奴婢手里。奴婢打開看時,認得是老爺的筆跡,急忙找尋,早不見了那人蹤影,我又不敢大聲張揚出去,只好不了了之了。」
「這麼說,那丫頭的模樣兒,你也沒看清楚了?」觸手可及的答案從指縫間猝然溜走,我不禁著惱︰「盡日里好吃好喝地養著你,一分一毫的事情也指望不上,養著你們有什麼用?!」
綠萼低著頭,不敢吱聲。
只是一封干巴巴的小詞,除此之外,並無其他線索可言,我縱是著急,也只無法可想。沒奈何,也只好作罷,聲音了加了幾分嚴厲意味吩咐她道︰「這人斷然不會只單單傳信這麼簡單,你們多留些心眼,下次再遇著她,再這麼輕易讓她溜走!你們就自個兒卷鋪蓋走吧!」
負氣轉身向內臥了一會兒,又忍不住起身走至窗下前,再看銀粉箋上的詞句。
這首《月下笛》是耳熟能詳的詞章,細讀幾遍,逐字逐句的研讀,忖度再三,依舊無跡可尋。我倒是記得這詞的前面有一段作者的自述,仿佛是這樣說的︰
孤游萬竹山中,閑門落葉,愁思黯然,因動黍離之感,時寓甬東積翠山舍。
萬竹山似乎在天台縣西南四五十里的地方。
神思一晃,父親有沒有可能此刻就在萬竹山中?
傳信之人是敵是友尚未分明,倘或是友人,來日不愁打探到具體的消息,不幸恰是敵人,父親此刻說不定就在那人手中,更有甚者,父親時時刻刻都會有性命之憂。
這樣一想,我一刻也坐不住了。
無論父親此刻是不是在萬竹山,我決不能冒這個險。
「綠萼,去準備馬車!我們進宮!」
我要去見母親,即刻,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