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在玉竹殿外良久，直到斂淨臉上淒楚的表情，這才踏入殿內。
陳餃果然和母親在一起，六歲的小表弟蕭子錚本和蕭子鸞等人關在毓清宮，這時候卻出人意料地出現在母親身旁。
心思稍轉，我頓時明白過來了。
蕭子芷新逝，國不可一日無君，六歲的蕭子錚的確是不錯的人選。
我依依行禮，雖然心下割心割肺的疼，終于還是忍著恨意，堆滿笑容喚了陳餃一聲︰「陳叔叔好！」
我折節叫的這一聲叔叔，陳餃很是受用，模了模我的頭，和藹可親道︰「梅兒怎的這麼長時間沒有入宮？你娘親總是念叨你呢。」
我笑道︰「九姐新誕下麟兒，身體虛弱，梅兒侍奉左右，一時走不開，讓娘親擔心了。」
抬頭去看母親，母親含笑點頭，四目相對，心下頓時通透。
母親聲音溫柔，輕問︰「繯兒可好？弟弟漂亮嗎？」又向陳餃道︰「阿雋這個孩子也是，這樣的喜事，怎麼也不告知我們一聲？」語氣中頗有些薄責的意蘊。
陳餃只是淡淡︰「他最近政務繁忙，大約是一時失察，忘記了吧。」
他對自己的兒子都是那樣光景，孫子愈發無足輕重了。
我向母親道︰「阿哲長的很像九姐，長大了定是個風華絕代的美男子呢。」
母親點頭︰「兒肖母，子肖父，你九姐和阿雋哥哥這樣出彩的人物，孩子們自然沒有貌陋的道理。」
彼此又說些無關要緊的閑話，陳餃帶著蕭子錚去承明殿學習規矩禮儀。我這才向母親說起冬青所言，母親果然早已對事實的真相了如指掌。
我抹一把臉上的淚水，「咱們得給冬青安排個穩妥的去處才好。她恨姬鵬入骨，我只擔心她報仇心切，一個不小心，仇報不出，反倒丟了自家性命。」
「我理會的。」母親思索片刻，「晚些時候，我會遣人安排。」
母親如是說，必定會妥當安排冬青，我心下略安，接著道︰「娘親，那個姬康也同他兄弟姬鵬一樣，成日在宮中閑逛，今日早間對我都甚是無禮，也不知將其他姊妹欺負成什麼樣。娘親，我們不能不管，不能任由他們這樣肆無忌憚，對不對？」
母親撫著我的肩膀忙問︰「你踫到姬康了？他，沒有把你……」
母親沒有問下去，眉若春山，含愁蹙起，澀然看著我。
想必她已明白，陳雋璺的刀已將我捅的千瘡百孔，就連我心底對他殘存的最後的好感也徹底地挖空了。人在苦難中生活的久了，難免變得麻木遲鈍，這些不過是小痛小癢罷了。
我搖了搖頭，「他倒沒有把我怎麼樣，陳雋璺一怒之下還是把他觸踫過我的那只手砍了下來。」
母親對于陳雋璺的殘暴行為並不意外，冷笑道︰「便宜他了！欺負人欺負到我蕭靖雅頭上來了，這筆賬我有空會跟他好好算算！」
若有所思地拿帕子擦拭著無名指上一枚鴿子蛋大小的祖母綠寶戒，母親徐徐又道︰「陳雋璺和陳雋昌二人素來不和，他們的母親更是水火不容，王爺偏愛姬夫人一些，原本尋常，姬家的幾個子弟目中無人，狂放自大，如此不知收斂，以後起爭執的地方多了去了。梅兒倘或遇著什麼不中听，不中看的，倒不妨多給他們制造些機會，送他們一程。」
我點點頭，抓著母親的手哀求，「娘親，我可以去含芳堂看看婷婷，怡姐姐她們嗎？也不知她們過得好不好？我很擔心她們。」
母親看著我，眸含秋水，幽深如潭，倒影著我小小的影子，並且直直看進了我心里去。
「當然可以。」她伸手輕輕將我耳邊落下的幾縷發絲掛到耳後，然後緩緩地道︰「梅兒也可以試著救她們出去。」
我可以嗎？我可以救我的姐妹們月兌離苦海嗎？
可我連自己都自顧不暇呀。
我迷惘地望著母親︰「娘親，我，我……」
「你能！梅兒，你能！」母親握住我的肩膀，眸中射出刀鋒一樣的目光，一字一頓，很輕，卻很清晰地告訴我︰「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知己，方能量力而行，知彼，方可百戰不殆！」
《孫子兵法?始計篇》開篇便是這樣一段話，我知道，只是無法與現實貼切相合。無論如何，我不能再將自己關在凝馨堂的那一方小天地里，任用陳雋璺欲所欲求。我要走出來，我要觀察，認識，熟悉，把握身邊的人和物，而後才能找到或離間，或親近，亂中取利，見機行事的機會。
我將母親的話暗暗刻在心底，忙不迭地追問︰「那、那我可以去看九哥嗎？」
「不行。」母親想也不想，直接予以否決。
「為什麼？」我不甘心地叫嚷，「九哥性情恬淡，一向無心政事，對于誰做皇帝也漠不關心，並不會危急誰的統治呀？」
母親不答，嘆了一口氣，半響，才道︰「子鸞是皇子，而且是頗有聲望和名位的皇子，即使他自己沒有什麼想法，也容易成為野心家征戰和挑撥的工具。你的身份，與他走的太近，只會增加他的危險。」
我憶起昔日所讀史書，野心家們造反起兵莫不打著皇帝，太子的旗號，挾天子以令諸侯，名正言順，如曹操；漢景帝時「七國之亂」，明初「靖難之役」，則是打著清君側，肅朝綱的旗號。母親所言非虛。陳雋璺也曾說過類似的話語，只不如母親解說的這般透徹。
我黯然無語。
半響，忍不住又問︰「難道九哥他們只等困守毓清宮，任人宰割？」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母親說著走向窗邊，抬頭看向窗外。
太陽早已隱去，天色暗沉沉的，風也似乎大了些，像是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