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間陳餃來玉竹殿用膳,母親面若凝霜,便不給他好臉色看。
我暗暗替母親捏了一把冷汗。
好在陳餃並不以為杵,反而百般討好母親。
母親向陳餃說起早間姬康意欲對我不軌之事,幽深如潭的眸子凝縮如冰,牙齒相擊,吐字個個都如冰塊撞擊冷冽的響︰「王爺總攬朝綱,大權在握,我蕭梁皇族不過是你砧板上的死魚死肉罷了。然則,成者為王敗者為寇,誰叫我們輸了呢。怪不得旁人。可王爺這般窮追猛打,變相折辱,也不見得就光彩倒哪里去!皇上之死,太後受辱,王爺真當天下人是瞎子不成!梅兒既已給了阿雋,王爺又叫姬康來欺辱她!這是什麼道理?!哼!果真看我們娘兒倆不順眼,大可以一刀結果了我們!」
「我哪有叫姬康欺負梅兒,哪有看你們不順眼來著?」陳霸餃連連叫屈,「這不,剛剛知道這事,我就急急忙忙地過來看你和梅兒了。」
陳餃覷著母親的臉色,也不怕在我面前失了形象,小心翼翼地給母親賠不是,又信誓旦旦地許下承諾︰「這兩個混小子這般無禮,再有下次,我第一個饒不了他們!」
母親睨他一眼。
陳餃又向我補充道︰「回頭本王就叫人扒下姬康一層皮好替梅兒解氣!」
母親這才破涕為笑。
母親在陳餃心目中的確是有幾分分量的,這分量讓他不顧顏面,在母親面親低聲下氣。我也看得出,母親的分量大約也僅限于這些無關大局的瑣事上,否則,母親就不會教我忍辱負重,以待良機,也不會讓我試著去救蕭舒怡,蕭舒妍姐妹。母親審時度勢,想必也不會在此事上觸陳雋璺的霉頭。
*
這天下午的晚些時候,我在母親的默許下半年來首次踏足含芳堂的地面。
含芳堂位置偏僻,又與荒廢的毓清宮毗鄰,我鮮少涉足此地,只影影綽綽地記著,院子里大片大片的海棠,成堆成堆的梨花,交織成紅紅白白的繁花似錦暖如春。
今年的天氣比之往年糟糕了許多,開春以後,又連著下了幾場大雪,時氣失結,有所傷害,雖正在花時,梨櫻疏淡,海棠未開,都不甚景氣。
小心翼翼地踩著鋪了殘花的澄金泥磚往里走,每隔數十步,便設一座琉璃花壇,雕工極其精致,壇內疊石為山,引水為泉,又植了應時應景的珍貴花木做陪襯,甚是精妙。
有女子壓抑的抽泣聲隱隱傳來,側耳細听,依稀辨得出是蕭靖馳的某個風華正茂的美人的聲音。
「梅姐姐!」一聲嬌怯的呼喚拂過耳際,鮫珠簾撩起時閃出半張素白的小臉。
是十四表妹蕭舒悅!
「悅兒!」我疾走幾步,上前挽住她的手。她手心冰涼,見著我,眼底漸漸潮濕,淚珠兒隱溢在眸中,如同盛夏田田荷葉間滾動的露珠,不斷的匯聚,匯聚……睫,終于不堪淚的重負,方才有一串淚珠悄然滾落……
蕭舒悅的母親容妃不過是蕭靖馳數不清的宮嬪中不起眼的一個,蕭靖馳子女甚多,久不見面,大約連她是什麼樣子也記不起了。
她到底像她的母親,便是哭泣也是隱忍著的。
我抽出帕子輕輕擦拭著她臉上的淚水,「悅兒怎麼哭了?誰欺負你了?跟梅姐姐講,梅姐姐替你罵她!」
蕭舒悅搖頭,急切地問我,「梅姐姐,你見過我母妃了嗎?我母妃……她,她還活著嗎……」
我頓時感到一陣窒息。
昭陽殿周太後死不瞑目的眼楮又在眼前繚繞,尸身散發出的陰寒的尸氣仿佛被春日的風攜裹過來,穿透厚厚的鹿麂小靴,無聲地向上蔓延,沁入每一寸肌膚。
「傻丫頭,想到哪兒去了?容妃舅媽為人謙和,又與世無爭,連一只螞蟻都不曾踩死過,誰舍得傷害她一絲一毫?好人沒有好報,那豈不是太沒天理了!」我極力擠出一抹笑靨,話也說得擲地有聲,卻連自己也無從安慰。
蕭舒悅的臉色如雪一般的透明,嘴唇緊緊地咬著,小小的身子如同肅殺秋風里瑟縮著的殘花,「陳兵闖宮的那天,華林閣的趙母妃,她只是不願意搬去上陽宮,就在西院的樹下,讓人……讓人一刀削下了頭顱,那血……就像,就像泉眼一樣,濺成了一堆一堆的血花……她的頭滾到了地上,眼楮還一直睜著,睜得大大的,大大的……真,真可怕……」
她瞪大了眼楮四下張望,神情說不出的緊張。
那血腥的一幕並沒有隨時光回旋而去,此刻說起依舊讓她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