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完全認同了外祖母的話︰她的人生由她自己來掌控,她把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了幫助外祖父處理國事上。
外祖父、外祖母相繼去世,她又幫舅舅蕭靖馳掌了幾年的舵,婉儀公主府繁華盛極,一時間無人能出其右。
可母親她終究只是個女子,盡管才華出眾,行詣卓絕,在以男性為中心的朝堂上,也只是留的個面目模糊的倩影。
大梁的萬頃江山在蕭靖馳的酒杯中漸漸瘦去,醉心詩畫,沉湎享樂,一顆心沒有半點用在政事上,奸臣當道,朝政日非,北方拓跋氏趁火打劫,侵襲南國疆土,人民流離失所,以至人心思亂,各處勢力蜂起。
陳餃正是借著朝廷疲于應對亂局之時,趁機地積蓄自己的力量,讓自己變得強大。
命運兜兜轉轉,他終于讓自己站在了與母親共同的高度上。
建昭三年的最後一個冬天,我被陳雋璺關押在地下室,母親則同蕭舒怡幾位表姐妹一同被監禁含芳堂。數日後,陳餃到京,第一時間去含芳堂拜會了母親。
他們又見面了。
四目相對,雙瞳直視心房,那些兩情相悅,纏綿悱惻的美麗韶華那麼清晰而明媚地在眼前流淌,漸漸凝聚成閃閃的淚光。
磨折人心的到底是刻骨銘心的相思,還是那年少時的愛情一去不復返的哀怨?
他們都無法說不清。
他們只知道,他們,已經錯過了一季。
*
听母親講完她與陳餃以及父親的故事,日至衡陽,已是隅中時分。黃燦燦的日光從屋檐下瀉進抄手游廊里,母親飄渺的眼底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哀傷。
望著母親冷凝而蒼涼的表情,父親淒愴而去的背影又浮現在眼前。
他一定是知道了母親和陳餃的這段過往,才會心灰意冷至此。往事歷歷在目,我終不相信母親是這樣涼薄的人。
我凝眸誠懇問母親,「娘親,這麼多年來,你對阿爹付出過真心嗎?你曾經愛過阿爹嗎?哪怕是,哪怕是一點點?」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攜手二十載,怎麼會沒有一點真心呢。」母親喃喃,「梅兒,你阿爹清秀俊逸,風神瀟灑,才學人品都是一流,對娘親……更是……好的無法形容,事事順著我,時時依著我,我想不到的他替我想著,我做不到的他替我打理的井井有條……娘親永遠都不會忘記你阿爹的……永遠不會……」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她從來沒有愛阿爹。
阿爹對她這樣好,這樣的疼著她,寵著她,愛著她,可她藏著,掖著,心里偷偷想著的,思著的,念著的,牽掛著的卻是別人。
她違逆天性,在父親面前裝作小鳥依人,百依百順的模樣,心底也不是沒有愧疚的吧。
怪道父親說,他此去已別無牽掛,怪道他走的那樣絕決,那樣淒愴。
這麼多年的鶼鰈恩愛原來不過是一場大夢,夢醒了,他還是他,孤孤單單地一個人。
我又想起了母親方才寫的那首《南歌子》。
「需信世間無物,似情濃。」,說的該是她同陳餃舊情不移;「今夜擁衾無寐,與君同。」,她對父親終是放不下的,卻也僅僅是擔心和牽掛而已。
阿爹此番北上,危難重重,凶多吉少,連我這樣無知愚笨的人都看得出,她浸婬政事這多年,心比比干多一竅,不會不曉得其中的關節,可她還是任由父親去了。
我忍不住去揭她的傷疤,「阿爹此番同陳氏兄弟一起出征,是娘親的意思還是秦王的意思?」
母親的臉色在我的注視下,像雪一樣的白,「你阿爹,」她虛了一口氣,補充說︰「應該有月兌身之計……吧。」
什麼叫做「應該有月兌身之計……吧。」
我揚起唇角想笑這個不是笑話的笑話,不知怎的,眼淚卻不听使喚地滾了下來。
心下未必不知這是陳餃在玩借刀殺人的計謀,母親的規勸非但無法讓其改變心意,說不定還會起到火燒焦油的效果,但我終究無法對此釋懷。
並肩佇立在玉砌雕欄旁,彼此都是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