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底的沉默之中,錦瑟過來傳話,說是午膳已擺好,皇上同攝政王正在等著我們過去。
那日母親臥室里見到的畫面又闖入腦海里,母親伸手為我拈去披帛上掛著的草葉,「梅兒,回頭見著陳餃,你就喚他一聲陳叔叔吧。」
想必我的臉上已變了顏色,錦瑟過來握住我的手,「梅兒,听話,听話……」說著,她又紅了眼圈。
雖然是萬般的不情願,除此之外,似乎也別無選擇。
三人又駐足片刻,母親臉上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神采,方才拉著我往正殿走。
我妥協勉強願意喚仇人一聲叔叔,終于沒有母親那般面不改色,應對自如的本事。我雖不如蕭舒婷那般驕橫跋扈,從小到大,卻也給父親和蕭子鸞捧在手心里長大的,從沒有誰教過我奴顏婢膝,也沒有誰教過我忍辱負重,但我見到陳餃本人時,心中一顫,忍不住就要對他俯首稱臣。
這人大約四五十光景,並不像我想象的那般粗蠻鄙俗,長眉細目,鼻梁高直,嘴角內收,氣質沉穩內斂,膚色是健康的蜜色。
頭戴卷雲冠,身著石青色緞繡五彩雲蝠金蟒十二吉袍,腰間束著金玉大帶,王者之氣與百戰沙場的肅殺凌烈共同糾結在他眉心,並不需要開口說話,便足以震懾人心。
我雖然對他頗有微詞,卻也不得不承認,這人,就是天生的王者。
他的嚴苛狠毒只是針對蕭氏皇族,對于臣民百姓甚至寬仁大度。南面攝政以來,躬親听斷,旋乾轉坤,雷厲風行,勵精圖治。
柳長風一干佞臣盡皆誅殺殆盡,又折節下士,在母親的幫助下親往拜見舊臣遺老,張孝祥諸人相繼入朝拜官受相。
魏晉以來,門閥制度如日中天。富貴固有,政權更迭,而高官厚祿不改。陳餃一面給拉攏高門大戶,加官進爵,一面降低鹽價,提倡節約,降低賦稅,減少百姓負擔,又推行均田稅法制度,狹鄉授田,稅減寬鄉之半,自狹鄉遷徙只寬鄉,即一賣田所得作為遷徙費,鼓勵遷徙,使得農人都有田種,縮小貧富差距,鼓勵發展農業生產。在張孝祥等人的配合下,一系列的利民政策措施雖尚未取得效果,總算收攏了散亂的人心。
他似乎感覺到了我探視的目光,轉過頭來,朝我微微一笑,「你就是梅兒?」又向母親道︰「靖雅,我初初見你時,你也是梅兒這般,讓我移不開目光。現下梅兒比你少了一份清高孤高,多了幾分婉約嬌柔。」
他倒是很會買好,夸贊母親的同時也並不貶低我,把話說的滴水不漏,可母親並不領他的情。
母親模著臉感嘆︰「流年易逝,韶華不再,當年的紅粉佳人熬成皤然老嫗,臉上還堆著清高孤高,不可一世,多半只會惹人厭憎了。」
陳餃握住母親的手,正色道︰「蕭靖雅就是蕭靖雅!在我心中永遠是最好的!」
這人本就屬于氣質沉穩,性情內斂,不苟言笑之人,好好地一句情話配上她這樣嚴肅莊重的態度看著著實別扭。
母親笑著捶他的胸口,「有你這樣疾言厲色說情話的嗎?听著像教訓人似的。」
我雖然不樂意見母親與他這麼甜言蜜語,言笑晏晏,終于還是因為他們自行調笑取樂,無暇顧及與我,而省了一次瞪著仇人親昵喊叔叔的慘痛經歷。
九歲的蕭子芷對于此等場景想必是見怪不怪了,自顧自的捧著桃花點水的盤子往嘴里塞豌豆黃。
我彎下腰,替他拾去龍袍上散亂的糕屑,「阿芷,你慢點吃,別噎著了。」
他掀起睫毛,塞滿豌豆黃的小嘴半張著,碎屑自嘴角散下,飄的滿衣襟都是,望著我的眼楮只是怔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