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認為風骨俊秀,氣度絕佳的父親與雍容華貴,儀態嫻雅的母親是天造地設的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們心心相印,相敬如賓,他們是我心中的趙明誠和李清照,他們是我青春年少時光最美麗的婚姻綺夢的樣板,寒梅點瓊枝,共賞金尊沉綠蟻,讀書兼斗茶,放懷一笑茗甌傾。
如今,我才知道,那夫唱婦隨,琴瑟甚篤的背後掩藏著怎樣不可言說的不堪和悲涼。
母親天生麗質,又聰慧過人,自幼便深得外祖父寵愛,只把她當男孩子養著。十七載光陰倏然而過,常年書香浸染,使得母親愈發嫻雅聰慧,踏三山過五岳,游覽天下,見多識廣,母親的視野也愈發開闊。偶與外祖父談古論今,對弈斗詩,遠見卓識不在外祖父之下。
外祖父長嘆︰「什麼樣的男子才能配得上我的寶貝女兒呢?」
就是在這一年,南兗州一帶大旱,沃野千里,寸草不生,又逢著北魏來犯,災情更是雪上加霜,百姓流離失所,到處都是形銷骨立,嗷嗷待哺的饑民。
母親跟著兩位皇兄一道率軍南兗州賑災,在那里,她認識了當時還是陪戎校尉的陳餃。
那個時候,母親並看不上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小兵,不料這個陳餃竟是個痴情種子,且又膽識過人,魄力雄偉,逐于智謀,否則,以他的身份怕是連見母親一面也不能。
他似乎總有方法吸引母親的注意力,千方百計地討母親的歡心。
稍微深交,母親不知不覺間已被他吸引,情定一夕,盟約三生。
到了分別那日,他們彼此約定︰戰事結束,陳餃即刻進京,外祖父那邊,母親自會去打通關節。
青兗之戰,足足打了八個月零三天,梁魏雙方兩敗俱傷,最後不約而同地選擇暫時休戰。
彼時,母親也已得到了外祖父的特許︰準她自己尋一位知情解意的男子,以伴終生。
而陳餃,卻遲遲沒有到來。
母親遣了無數人打探他的消息,終是一無所獲,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戰爭像是一頭不知饜足的嗜血的惡魔,再多的生命也無法喂飽他,每天都有人受傷,每天都有人失蹤,每天都有人死去。他這樣名不見經傳的小小陪戎校尉,誰會在意他的生死?
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母親這樣安慰自己,一刻不停地打探著他的消息。
清風若絮,細雨如絲,朦朧了視線,心在不停地顫抖,母親依然在等。
蘭生春夏,芊蔚青青,昭陽殿的桃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到後來,望穿秋水的等待成了不斷延續的噩夢。
倏然已是三年,母親已是年方二十的大姑娘了,不只外祖父心急,連她自己也漸漸模糊了概念︰陳餃,真的還活著嗎?
可是,許多等待,並不像她想象的那樣沒有結果。
結果來的又是那樣的出人意料,讓人措手不及。
乾和十八年的春天,陳餃終于來了,但是,他並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邊還帶了個牙牙學語的小女圭女圭。
那小女圭女圭叫他爹爹。
那個叫他爹爹的小女圭女圭,就是現在的陳雋熙。
母親的心松了又揪,揪了又松,松了,又揪……
劫後余生的喜悅漸漸被孤孑一身的清冷和愴然淹沒。
那個小女圭女圭——
她在心底冷笑︰想她堂堂大梁公主,蕭楯之最寵愛的女兒,世間千千萬萬博學多才,氣度非凡的男人她不要,她偏偏看上了一個一名不文的武夫,而且真的像模像樣地籌劃起終身,甚至多情人似的巴巴地等了他三年之久,到頭來,人家不過是拿她開心罷了。
母親趴在外祖母崇光太後的懷里,淚水來似潮水洶涌……
外祖母撫揉著她的頭,一字一句地不無淒涼地告訴她︰「靖雅,你看看這九重宮闕,蛾眉萬千,真心喜歡你父皇的有幾人?她們還不是每日涂朱施粉,妍態嬌艷千方百計地向你父皇邀寵?你是公主,但你首先是個女人。終有一天你會明白,女人,不是靠著愛情就能生存的。」
後來,母親便點了提刑按察使洛重遲之子,我的父親——新科探花洛之秋為她的駙馬。
以後發生的事倒是和傳聞中的一致了,時已升任參軍校尉的陳餃與朱雀門外公然跪求婉儀公主為妻。
外祖父愛其膽識過人,召他入宮,一見之下,大是可心,當即定下了這門婚事。
母親斷然拒絕。
陳餃是有苦衷的。
他與青兗之戰中不幸負傷,傷好以後,歸家看望父母,這才發現父母已給他辦好了婚事,而且,用不著他勞動,直接就晉升當爹了。他心中自是一百二十個不願意,看著眼前悲悲切切的孀妻弱子,實在不忍心將其逼上絕路。
他試圖向母親解釋過,但母親已不願再听,說他一個粗莽鄙賤的武夫根本沒有資格和她對話,甚至著羽林衛著狠狠揍了他一頓,攆出宮去。
昭明宮的高瓦紅牆成了魔障,他再也沒有機會和母親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