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公主正在書房看書。我這就帶你過去。」錦瑟一壁舉帕子拭去臉上的淚水,一壁拉著我向殿內走,「我也是糊涂了。你難得進宮一趟,只知道抱著你痛哭,倒把公主拋到腦後去了。」
我跟著她的步伐跨進大殿.
「好久不見娘親,就想著過來看看她。娘親她,還好嗎?」我問的小心翼翼。
「看看書,品品茶,談談天,下下棋,公主一輩子都沒這麼悠閑自在過。」錦瑟抹著淚道。
陽光從窗紗里露進去,倒影在窗台上的幾盆水仙上,留下一道道煙霧一樣的影子。丹青溢彩墨飄香,窗子里,母親包裹在煙霧中清傲孤寂的身影漸漸清晰。
白衣玉服,佇立窗前,一管紫兔毫落于宣紙之上,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春陽尚帶寒意,細細勾勒出她側臉柔和的線條,同樣遭遇身心重創,我並未在她臉上尋找到一絲一毫的傷感落寞。
母親,她是那樣雍容沉靜的女子,即使是這樣的深宮內闈,周遭一個陌生人也沒有,她依然自覺地保持著這樣挺立的姿勢,堅強地站在這里。
我低喚一聲︰「娘親。」
母親應聲回頭,長長地睫毛勉力撲展了幾下,目光重又落回筆端,隨口道︰「哦,梅兒來了。」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淡淡,我尋常去休徵殿給她和父親請安,她便是這副口氣,頂多再加上一句,「我正忙著呢,同你爹爹聒噪去。」
我走到桌前低頭去看她寫的是什麼。
母親的字和她本人一樣,壁立遒勁,飛揚跋扈。
恨入眉峰翠,寒生酒暈紅。
臨期凝淚灑西風。
需信世間無物,似情濃。
玉蹬敲霜月,金鉦伴曉鍾。
淒涼古驛亂山重。
今夜擁衾無寐,與君同。
是蔡伸的那首《南歌子》。
娘親,你一定是想念父親了吧。
寫完這首,母親方放下筆,看一眼窗外刺目的日光,將視線緩緩調到我的臉上,「梅兒沒有話要同娘親說嗎?」
我點頭︰「有啊。梅兒正要問娘親,玉竹殿這樣殘敗,娘親怎麼選了這樣的住處,也不遣人打理維修一下?」
母親臉上有一絲的詫異,又有一絲的欣慰,眉梢微動,輕嘆,「我的梅兒,長大了。」
想來,她已經做好了我前來興師問罪的準備,可我沒有問。
我發過誓,永遠不會向她提及那件事,永遠不會。任由事爛在心底,化出跗骨之蛆,在每一個夜不能寐的午夜啃噬的骨肉鮮血淋灕。
母親抽出方才寫過的那疊寫過的宣紙,隨手丟進炭盆里,青煙繚繞,火舌吞吐之間,只余下滿屋焦糊的氣息。
「攝政王倒是有意叫人替娘親打理修整一下,娘親不允,娘親喜歡殘破的玉竹殿。」母親拍一拍手上的灰,牽著我的手說︰「梅兒,陪娘親出去走走。」又轉頭吩咐錦瑟,「錦瑟,做些梅兒愛吃的點心,皇上和攝政王中午也會過來用膳,正好幾個丫頭都在,讓她們幫著你一點。」
綠萼玉蝶急忙應了,那兩個健足僕婦依然不依不饒地跟在我們身後。
「怎麼,本宮剛才說的話,你們沒听清楚?」母親淡淡地問,並不見疾言厲色,目光往那兩個女人身上一掃,兩人登時低下頭。
我們並沒有走遠,只是繞著院子里的抄手游廊漫無目的地行走。
夜風撩起母親的衣袂,裙幅褶褶,拖起湘江六幅水,行動處零星點綴的點點紅梅碎影,乍隱乍現,三千青絲之用發帶束起,散散披在雙肩之上,隨了繞肩拽地的雪色披帛在風中招展……
母親的裝束怎麼看怎麼覺著眼熟,細細對照一番,原來我裙角繡的是一支神靈雋秀的梨花,而她衣擺上則散亂了星星點點的紅梅,除此之外,她與我的裝束毫無二致。
母親著裝也多偏愛淡雅色彩,但她終究年近四旬,著我這般小女兒的服裝終是不大合宜。
注意到我的目光,母親自嘲一笑︰「娘親這身裝束,梅兒是不是覺著很刺眼?」
我搖頭,「只是從前沒見娘親這樣打扮過。」
「為娘年輕時倒是長作此打扮。」母親扶著欄桿站定,一雙明眸在細碎的陽光下看去,似有薄霧在流動,過了一會兒,又補充道︰「攝政王也喜歡娘親從前的這身裝束。」
原來是為了討陳餃那個老匹夫的歡心。
我心中一陣疼痛,疼痛之余,隱隱抓住了某個曖昧的字眼︰「從前?秦王和母親是舊相識嗎?」
母親點頭,飄忽不定的眸光隨著遠山白雲起起伏伏,似乎已在某個倒流的時光里沉浮。
母親微微悵惘,唇齒間餃一抹似有若無的苦意,沉吟道︰「梅兒,娘親正要同你說說娘親同你阿爹,以及攝政王的過去種種。娘親想了很久,與其來人別人斷章取義添油加醋說給你听,不如娘親親自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