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起床時,天已大亮。
東方紅日冉冉自天際呈現,胭脂色的霞光正呈現在凝馨堂西廂泛著水光的蝴蝶瓦上,風里也蘊含了一絲潮濕的氣息,夜間應是下了一場小雨。
檐下滴漏斷斷續續不住,庭院里到處都是夜雨洗刷過的枯草敗葉。
梳洗打理好晨妝,略微食用了點粥,便帶了綠萼和玉蝶出門。
陳雋璺果然守信,走到月洞外時,再沒有遇到攔路虎,只是身後莫名地鑽出一群人來。眾衛中的其中一個我倒是認識,仿佛是叫做沈一傾的,是陳雋璺的貼身侍衛,景侯府就常常見到,而那兩名侍婢則是格外的人高馬大,看起來比那四名侍衛還要強健些。撐著竹骨傘,坐著烏篷船,說著吳儂軟語,溫潤的杏花煙雨孕育出的多是如我這般嬌俏柔美,溫婉柔媚的江南女子,像這類粗壯勇猛的人物還真是少見。
但是,我略微想了一想,立時就明白了,綠萼玉蝶自幼跟在我身邊,照顧我的飲食起居早已得心應手,實在沒有增加人手的必要。這兩名健壯僕婦多半是陳雋璺派來監視我的。侍衛們再怎麼身手不凡,有些場合,他們總是不適合跟在我身邊。
陳雋璺對我終究還是不放心。
綠萼悄然扯了下我的衣袖,蹙著眉心向我歪歪嘴,「公主!」
我微微一笑︰「外間不大太平,多幾個人守衛在身邊也沒什麼不好。」
于是,我跨上柳伯駕的馬車,生平第一次這麼大的派頭出現在公眾視線里,前面侍衛開道,後面侍衛環繞,堂而皇之地飛奔在朱雀大街上,一路上不知道驚擾了多少百姓平穩自在的日常生活。
因為陳雋璺的打點,從永寧門入宮,並未遇到任何的盤查,一路暢行無阻地到了玉竹殿。
玉竹殿還是前幾日見到的那樣荒涼,寂寥。
我帶著綠萼玉蝶並著那兩個健壯僕婦出現在玉竹殿時,母親的婢女錦瑟正坐在晨光下捧著一片繡片穿針引線。
她看見我,眼中有一閃而過的恍惚,怔然良久,方才不確定地喚我︰「梅兒?是梅兒嗎?」
「姑姑,」我屈膝福了一禮,她雖是宮婢,但自幼便服侍在母親身邊,對我也有頗多照拂,受我一禮,也不為過。
「梅兒,梅兒……」錦瑟丟下手中的繡片,起身一把將我拉在面前,「梅兒,你怎的瘦成這樣?」她的指尖輕撫我瘦削的下巴,眸底一片潮濕。
「姑姑,你也瘦了許多。」我鼻子一酸,忍不住也想流淚。
那日來玉竹殿,只遠遠地看見她游魂般的身影消失在斷垣邊。幾個月不見,她臉上的顴骨高高隆起,眼窩深陷,眼角的細紋如魚尾細細掃開,滄桑了何止十歲?
雖然我恭恭敬敬地稱呼她一聲姑姑,說到底她不過是個卑賤的奴婢,伺候姓陳的主子和伺候姓蕭的主子,與她並無任何的不同。她這樣傷心憔悴,只是為母親心疼至此吧。
想著朝堂之上滿口忠義仁善的文武大臣們各個狼心狗肺,倒不如一個見識淺薄的奴婢,尚且還有一顆耿耿紅心。
錦瑟緊緊地抱住我,眼淚一串串地往下落,浸濕了我的面龐,「梅兒,你來晚了,你來晚了,你怎麼不早來幾天呢?若是……若是你早來幾天,也不至于……也不至于見不到老爺最後一面……」
最後一面?
錦瑟的話將我懸著的一顆心徹底地擊落進深淵里。她是母親的宮婢,對于朝堂政務定然比我知曉得多,見事也比我深遠。
看來,父親這一去果真是凶多吉少。
辱我母,殺我父,凌我子弟,霸我江山。陳雋璺,陳餃,想著這個陳字,只覺得胸口的恨意一層一層地蕩開,幾乎要破腔而出。
我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壓制住心底洶涌澎湃的浪潮,輕聲道︰「姑姑,我見到阿爹了,就是在……阿爹出征的那日。」
「老爺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定不會饒過害他的人!一定要讓他們以命抵命,血債血償!」錦瑟的牙齒咬的咯咯作響,她的聲音不大,吐出的氣息卻如利箭刺破空氣的低嘯,鋒銳,凌厲。
「以命抵命,血債血償……」
不,我不要誰來償命,我只要我的阿爹好好活著,我只要我的家人都平平安安地活著。
我從咸澀潮濕的空氣中醒過來,掙月兌錦瑟的懷抱,「姑姑,娘親呢?我要去見娘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