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見錦瑟姑姑從斷牆邊一晃而過的清瘦身影。
錦瑟既在這里,母親住在這里沒錯了。
陳雋璺既然願意讓我與母親見面,想來也不介意多等上一時三刻。
兀自繞到後堂,打量了一回殿內的擺設,看了一回院子里破敗的風景,又出了一回神,正茫然若失之際,驀地一聲尖叫隔著風簾翠幕從殿西的臥室里傳來,那叫聲極盡酣暢淋灕,又隱覺淤滯於內,無法排遣,登時將我拉回到現實中。
側耳細听時,是一陣飄渺若無,濛濛雨絲般的申吟聲,連綿不絕地隨風飄來,空氣中隱隱都感覺到了濕意。
我沒有多想,轉身就循著聲音找過去。
四維鎖窗緊閉,有細微的燭光從門縫里露出來,虛掩的屏門內,是粉紅與雪白鮫紗交錯的房間。
微風拂過,鮫紗一波一波地鼓蕩開去,燭光粼粼灑在上面,倒映出一對男女抵足糾纏的身影。那女子伏在男子的身上起起伏伏,像極了暴風雨侵襲下牆頭上搖擺不定蘆葦。一連串的喘息聲如同一**的潮水涌進口鼻耳朵里,有那麼一瞬,我幾乎不能呼吸。
腰間猛地一緊,雙腳已然離地。
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抓身邊的東西,卻抓著了一扇門的門邊,身體被迫撤退時,乍然合起兩扇門將我的右手夾了進去。
「啊!我的手……」手指鑽心的疼,像是給門板夾斷了,我兀自抓著不放,另一只手摳進雕花門的鏤空里,哭喊︰「陳雋璺,你松手!你松手啊!」
陳雋璺也嚇了一跳,急忙放開手,壓低的聲音道︰「怎麼樣?手要不要緊?」
這時候,有男子低啞渾厚的聲音從門內傳來,「誰在外面?!」隱隱帶著怒氣。
女子有些不確定地問︰「……好像是,梅兒?」
繼而著急追問︰「梅兒,是你嗎?梅兒……」
我真真切切地听見了母親的聲音,母親喚我的聲音。
父親身穿戰袍奔走在黃泉路上,塵世的風沙不斷掠過,刀光劍影,步步血花,母親卻在這里跟別的男人……
「啊!」眼淚奪眶而出,我發瘋似得尖叫︰「娘親,娘親……」
我已經知道了,我的母親,跟我一樣,給人欺負了。
我恨不得立刻沖進去將那個欺負母親的男人碎尸萬段,然後再挫骨揚灰。
可是,我沒有能力做得到。
「別叫啊,你小聲點,小聲點,父王在里面。」陳雋璺捂住我的嘴,一手抱住我的腰,死命往後拖。
手指摳進鏤空的雕花鎖窗里,我嗚嗚叫著,鮮血順著上明下暗的雕花紋路瀝瀝滾落,一片嫣紅中萬劫不復。
陳雋璺終于不忍,伸手過來揉了揉我的頭發,攏一下我的肩胛,似乎是安慰我的樣子,「梅兒,乖,放手,阿雋哥哥帶你回家。現在不是我們吵鬧的時候,有什麼事咱們回頭再說,好不好?」
他侮辱我,他的父親侮辱我的母親,這會兒,他到來可憐我!?
現在不是吵鬧的時候?
那什麼時候才是我可以吵鬧的時候?
我的母親給人欺負了,我連叫一聲發泄心中的郁憤都不成嗎?
說什麼帶我回家?
回家?
回家……
我的家在哪里?
那個舊景依舊,換了景侯府的匾額的婉儀公主府嗎?
那里沒有阿爹,沒有娘親,也沒有九哥,那些曾經帶給我溫暖、幸福和快樂手掌,我再也感受不到了。
我哪里還有家?
陳雋璺,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
我恨!
我恨死他了!
可我不只什麼也做不了,還不得不跟這個欺負自己的男人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忍辱偷生,甚至是巴結討好。
我對這個相伴十余年的男人都無能為力,何況是老奸巨滑,權傾天下的陳霸餃?
「梅兒?梅兒!」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伴著母親淒愴的呼喊傳來。
我忽然就失去了見她的勇氣。
推開陳雋璺,轉身踉踉蹌蹌地往外跑。
無數紛繁雜亂的聲音畫面在腦子里翻滾,沖撞的腦殼快要炸開,我疼得無法思考,甚至無法呼吸。
最後那些雜亂的畫面都靜止下來了,只剩下父親轉身離去時淒愴的背影,滿頭的白發在風里凌亂……
淚水滑過臉龐,滴落衣襟,漸漸冰涼。
我只是跑著,沒命的跑著,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想去哪里,能去哪里,只是這樣跑著,跑著……
直到呼吸凝滯,直到雙腿失去知覺,直到身上的力氣盡數被抽去,直到癱軟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