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雋璺對著我的脊梁骨喊︰「蕭子鸞有沒有野心,誰也看不出來。可我記得幾位太子均不得善終,先帝大怒,太史令曾言,雲若公主乃是真鳳降世,非真龍天子不能降也。不知道這個「降」字,是什麼意思?」
我生生剎住腳步,「你、你什麼意思……?」
陳雋璺看我一眼,轉身往回走。
我怔了片刻,終于還是跟了上去。
陳雋璺言談中固然有危言聳听的成分,但也不排除有心之人的惡意揣測,我不能去冒這樣的險。
只是那兩個拿鞭子纏住蕭子鸞的女子是什麼人,她們又是要把蕭子鸞帶到哪里去呢。
猶豫良久,我終于沒有問陳雋璺。
知道又能怎樣呢?
我終歸是無用。
剛剛余方那個老閹狗對蕭子鸞皮鞭加身時,我除了眼睜睜地看著,又助了他什麼呢。
只能攥緊雙拳,任由尖銳的指尖戳破掌心,在疼痛中記住這屈辱的一幕。
出了毓清宮,陳雋璺忽然轉頭對我說了句什麼。
彼時,我正望著遠處老梨樹下閑聊的宮人,這株梨花樹所處的位置正是含芳堂的大門旁,蕭舒怡,蕭舒妍幾位表姐妹正關在那里。我去看她們,倘或如蕭子鸞一般,反而給她們帶去災難,豈不是得不償失?
兀自出神,竟沒有听清他的話,「什麼?你說什麼?」
「此處距玉竹殿不遠,你要不要順便去看看姑姑?!」陳雋璺目不斜視,冷冷地重復一遍。
蕭子鸞方才囑咐過我,要我趁機去看看母親,難得有機會進宮,我本來也想去玉竹殿,母親是大梁最智慧卓絕的女子,她或許有辦法化解眼前的危機吧。
這會兒陳雋璺忽然提及,我反而不想去了。
我不能不懷疑他的用心。
可錯過了這次機會,下次見面又要隔著多少光陰,彼此又會有多少的改變?
我稍作遲疑,陳雋璺已道︰「既然覺著我別有居心,就不要去了!回府!」
一眼就給他看出我全部的心思,我既是懊惱,又是不甘,賭氣道︰「偏不!我正要看看你到底藏著什麼居心!」
終于沒有去含芳堂,沒有去看蕭舒怡她們,現在的我,對什麼都不敢抱希望了。
抬眼凝視天空,重重遠水,片片孤雲,太陽底下,單飛的大雁啼破東風簾幕。
整個昭明宮都是死寂,路上偶爾遇上一二宮人也是死氣敗列的樣子。春天已經來了,鵝卵石小徑兩側的小草冒出了芽兒脆女敕一點,草色遙看近卻無。只是不知道,我還能不能迎回屬于我的十六歲那年的春風拂面,紅花映水晨露開?
本以為母親居住的玉竹殿會和毓清宮那般重兵守衛,嚴防死守,到了那里才發現,偌大的一個玉竹殿竟是一個人影也沒有。
殿檐剝蝕了明瓦琉璃,朱漆銅釘大門上有火燒過的痕跡,地上坍圮了一段段的高牆,散落了一地的雕欄玉砌,仔細查看,尚可細辨出雕刻了小龍的垂脊,筒瓦,山石,雲氣,海水……
依稀還是昨天,曉雲晴霽里紅葉黃花,水光山色,不似春光勝似春光,弦音回轉,紅牙檀板即興填詞,隔了朱樓水榭,碧雲煙渚,雕花窗欞掩不住錦繡華堂的滿園春色,衣香鬢影,清歌繞梁。
錯金為壁,鋪玉為階,縫珠為簾,嵌寶為帳,天宮一般的玉竹殿曾經是昭明宮最富貴堂皇,最熱鬧喧鬧繁盛的所在,春窗曙滅九微火,九微片片飛花瑣,笙歌夜夜,人聲鼎沸,喧嘩笑鬧聲在整個帝都上空飄蕩,今日,終于也敗落了。
馳隙流年,恍如一瞬見就暗換了星霜。
院子里翻飛著枯枝敗葉,在風中搖搖欲墜破敗的窗欞,地上殘存著的尚帶血跡的殘刀,斷箭,甬道兩旁成片成片或坍塌,或燒死的聚八仙……無一不在訴說當日戰斗的慘烈……
母親真的住在這里嗎?我有些懷疑。
我回頭用探問的眼神望了望陳雋璺,他沒有說話,只默默地跟在我身後。
跨進大殿時,立刻聞到一股淡雅清新的素香,依稀是記憶中父親身上的味道。我貪婪地呼吸著熟悉的味道,母親在朝堂上幫舅舅打理國事井井有條,生活中的瑣事卻似乎全無主意,小鳥依人般地依著父親。
「娘親?娘親?」我喚了兩聲。
余音渺渺,在空闊的大殿上回應。
陳雋璺指著窗戶道︰「那個人……好像是,錦瑟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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