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正是午時,譙樓上響起厚重的鐘聲,鼓角連營馬動,風從宣武門卷過,漫漾出一種迷離的殺氣。
陳雋璺不知何時來到此處,我與蕭子鸞方才的舉動他又看到眼楮里多少,此刻他正抱胸倚在殿角處,彼此目光相觸的瞬間,他挑唇冷冷一笑,眯起的眼眸宛如一刃刀鋒。
我下意識地抱緊蕭子鸞的腰。
蕭子鸞也注意到了陳雋璺的存在,身體如繃緊了的弓弦,環著我的雙臂跟著也是一緊,臉上蒙著從樹葉間隙漏下來的一枚枚細小的光斑,風起時,一片凌亂。他的眼神落在不知名處,沉默著,片刻之後向我說︰「梅兒,去吧。見到姑姑,別忘了代九哥問聲好。」
他這樣說,卻又將我抱在懷里,緊緊擁住。
我輕輕地點頭。
倒不是擔心陳雋璺會拿我怎麼樣,正如蕭子鸞所說,陳雋璺既存在非分之想,自然不希望我與蕭子鸞走的太近,他便是心中有氣也斷不會要了我的性命,可保不齊會拿蕭子鸞報復出氣。
「九哥,那……那我走了……」我說著,雙腿卻灌了鉛似的重,挪不動分毫,心中更是沉重萬分。
「去吧。去吧。」他為我拂了拂額前散落的碎發,緩緩放開我,幾綹灰撲撲的發絲在風前蕩漾,他恍惚又很輕地笑了笑,眼底有溫潤的淚光在閃爍,不待我看清,他已經轉過臉去,擺手示意我離去,「不用記掛九哥,九哥很好。梅兒好生照顧自己,別讓九哥擔心就成。去吧,回去吧。」
我只作沒看見他的淚水,一跺腳,從他身邊跑開。
跑到殿角處,轉彎的時候,最後回望一眼蕭子鸞。我們站立的那棵烏 樹下,依舊站著蕭子鸞熟悉的身影,而他的身邊卻多了兩名陌生的女子。
那兩名女子穿著打扮甚至怪異,上身翻領窄繡袍,條紋小口褲,手中各執一條皮鞭,看上去極是颯爽,听聞北地胡人長做此種打扮,打獵騎射輕便利落。
這會兒,那兩名女子手中的皮鞭竟纏上了蕭子鸞的脖頸和雙手!
腳下陡然一軟,身子跟著也是一晃,趔趄了兩步,方才站穩了身子,一大滴眼淚霎時從眼楮里流出來。
什麼「母儀天下之相」,什麼「尊貴榮寵不可限量」,當著我的面,兩個不名一文的卑賤小奴就干如此對待蕭子鸞,私下里又會如何呢?!
我怒不可謁,正要奔上前去同那兩個胡服女子拼命,陳雋璺隨手揪住我的一領︰「做什麼去?!維護蕭子鸞?讓所有人都看到你和蕭子鸞有多麼的情深意重?你是嫌蕭子鸞的命太長了是不是?!」
我嫌蕭子鸞活的太長了?是他巴不得蕭子鸞早些離開人世,正好除去一個強勁的對手吧。
他這樣不咸不淡,半譏半諷口氣幾乎將我的憤怒逼到了極點︰「終于說出你的心里話了!陳雋璺,我真想把你的心挖出來看看,到底是不是肉做的!九哥為人一向淡泊無欲,清淨自守,根本不稀罕什麼皇權大位!待你更是不薄!你們這麼折磨他,還怕逼不死他嗎?你以為,九哥死了,你就高枕無憂,勝利在握了嗎?我看未必!發動政變,屠戮我蕭梁皇族,功勞簿上那麼大的一筆,不過換了個手無實權的司農,北上伐魏,建功立業的大好機會,你依然榜上無名!可見秦王根本就看不上你!」
他神色一凜,本就陰冷的臉孔更顯猙獰,顯然是被我戳到了痛處。
他松開我的衣領,甚至連連推搡了好我幾把,「好!你去!你去!你去啊!去救你的蕭子鸞吧!去去去!」
我被他搡的立不住腳跟,險些摔倒在地,向前沖出一段距離,方才收住腳步,身子猶自搖搖晃晃。
我就沒見過比他還狼心狗肺,惡毒凶殘的男人!
我哼了一聲,徑直朝蕭子鸞所在的方向走。
這時蕭子鸞已不再烏 樹下,正給那兩個胡服女一牽一趕馴牲畜似的往大殿左側的一條白石瓷成的小路上走,也不知道要將蕭子鸞帶到哪里去。
但她們這般不把蕭子鸞當人看,定然不會帶蕭子鸞去什麼好地方,我加快腳步,口中怒斥那兩個胡服女子︰「你們是哪里來的野人,竟敢如此對待九哥!給本公主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