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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枝傾巢覆,梁燕無主烏鳶啄(11)

蕭子鸞听見了,微微一愣,駐足不可置信地看向我,「梅兒?」

他話音未落,內侍手中的皮鞭雷鳴般地向著他肩膀砸了下去。

「住手!」我高聲呼喝。

那內侍非但不予理會,反而變本加厲,連著向蕭子鸞身上揮了七八鞭,我趕至跟前時,那內侍方才停手,注視我的那雙眼楮如同刀刃劃出的縫隙,既細且小,此刻迸射出的光芒亦如刀刃般鋒銳,幾乎能割下人的一塊肉去。

而我只看了蕭子鸞一眼,就忍不住滾下淚來。

他這樣尊貴高雅,散漫自在慣了的人,被困在毓清宮這等地方,半點自由不得,縱是錦衣玉食,也很難快樂起來。我想過他的處境,但沒有想到沒有會遭到這樣的程度。再掃一遍周圍佝僂著身子砍伐挖地種植的表兄弟,俱是形銷骨立,面有菜色,這樣春寒料峭的季節,他們身上本就單薄的衣衫布滿鞭痕,血跡斑斑,腰背拱起時,錯列潰爛的皮肉暴露在嚴寒的空氣中,看得人觸目驚心,就連六歲的小表弟蕭子錚也不例外,而其他幾個年紀小的表弟已不見了蹤影。

我伸手去拉蕭子鸞的手,觸手卻是滿把的血漬。

攤開他的手掌竟是血肉模糊,掌心都是荊棘刺破的血洞。

我的九哥,我這溫克蘊藉,有超然絕世之雅操的九哥,竟然給這群卑微下賤,豬狗不如的奴才折磨成這樣?!

一股憤郁之氣從腳底直接竄入嗓子眼里,在胸口不住地翻滾奔騰,我咬緊嘴唇,極力維持著最後一絲淡定。

「敢問公公尊姓大名?!」我似笑非笑地看著那內侍。

「咱家余方!公主有何見教!?」余方圓圓的臉上揚起一絲詭笑,甚至帶了幾分挑釁地看著我。

我正色道︰「自然是記住公公你的好了!梅初來日好加倍奉還!」

「公主是真正的貴人命,咱家怕得很那!只不知公主記住咱家什麼啦,咱家可得跟您好好說道說道。」余放饒有興致地看著我,隨口吩咐︰「來人!看座!奉茶!」

很快就有一名小內監捧盞茶過來,奉至余方面前,兀自站立在一旁不動了,並沒有人去搬椅凳。

余方眼光四處掃了一圈,似乎並沒有找到目標,話語中明顯多了一層暴戾之氣,「看座!」

說話間,已有一名男子卑躬屈膝行至他跟前,開口便稱他為「阿翁」。

「總是讓人重復說過的話,王爺這樣的習慣可不大好!」余方隨手一揚,手中滾燙的茶水盡數潑到那男子臉上。

我明顯听到那男子吸冷氣的聲音。驚惶看過去,細細辨認一會兒,方認出眼前這人不是別人,乃是我那剛剛大婚年余的十五表哥蕭子虞。

「子虞哥哥,你,你怎麼……?」我吃驚地瞪著蕭子虞。

蕭子虞看我一眼,不為所動,反而堆著笑,諂臉湊上前道︰「阿翁教訓的是!母親不怎的得寵,子虞自幼與廢帝疏離,竟是從未听過這等勸過向善的話,子虞受教,以後再也不敢了。」

蕭子虞!他對著一個閹人奴顏婢膝丟進我大梁皇室的顏面也就罷了,居然還稱呼這個閹人叫「阿翁」!

阿翁,那可是對老年男子,長者的敬稱,有些地方,兒子甚至只稱自己父親,祖父為阿翁。

蕭子鸞閉上眼楮,將滿心的悲戚壓制在心底。

他已經看不下去了,

而蕭子虞接下來做的事情,更是讓人痛心疾首。他居然在蛇行至余方身後,狗一樣卑賤地趴在地上任由余方騎坐!

「十五哥!你這是干什麼呀?你起來!你給我起來!」我彎身想去拉蕭子虞起來,蕭子鸞止住了我,「梅兒,莫要拉他。人各有志,單看你怎麼想,子虞的選擇也不能算是錯。」

人若是沒有了尊嚴,活著與豬狗何異?我忍不住叫道︰「九哥!你怎麼能這樣說?!」

我只當他這是譏諷之語,抬眸看向他,他眼中已不見悲戚,神情也只是淡淡。

而其他表兄弟自始至終都沒有從忙碌中抽身出來,轉臉看蕭子虞一眼,想必他們對蕭子虞此等行徑都已習以為常了。

「尊嚴是要用人格和骨氣來維系的,傲骨錚錚難免皮肉遭難。人都死了,縱然流芳百世又如何呢。不過是虛名罷了。」蕭子鸞撫著我的頭,唇角揚起一絲不經意的自嘲︰「昏愚的人未必知道尊嚴聲名的重要,強悍的人,就索性連名譽也不要了。」

反觀蕭子虞,他衣衫潔淨,並無一絲的傷痕,果然是審時度勢,務實求真來的實在,來的直接。

蕭子鸞說這些話時,他並沒有絲毫的反駁,更是不敢看我們一眼,一直低了腦袋,躲避著我們的目光,只盯著地上的草根,小心護著根睫,一棵接著一棵地使勁摳著周圍的土。

他總算還知道「廉恥」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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