閽人忙解釋道︰「青蕪姑娘年前剛剛進府,听說是水雲坊出來的。公主多日不曾過府,還不知道吧,我們王爺可疼這位青蕪姑娘了,自打她進了府,王爺就沒在別處宿過。」
想蕭子鸞少年時便以風流儒雅被時人稱道,多年來,穿花度柳,葉不沾身,弄一二坊間女子回府,原不是什麼新鮮事。
事實上,進出康王府的女子鮮少有家聲清白的。
蕭子鸞似乎只鐘情于坊間女子。
八歲那年,我舅舅成帝蕭靖馳意欲將翰林大學士裴永旭之女裴瑩瑩指婚于他,彼時,我正在他懷里嬉戲,他托著我的下巴擱在他的下巴上,淡然道︰「兒臣想找一個可以與兒臣並肩而立的女子,攜手觀望世間風月,一生一世,只要她一個人。裴家小姐,不是兒臣要找的那個人。」
彼時兒童心性,我想起幾位表姐的婚事,甚是艷羨,抱著他的脖子道︰「九哥,等梅兒長大了,嫁給你,做你的新娘子好不好?」
合殿的人都笑了起來,母親捏著我的鼻子說我不害臊,我只不管,在蕭子鸞的懷里又跳又鬧︰「九哥,你到底要不要娶我的?!」
蕭子鸞大笑︰「好!那梅兒可得快點長大哦!」
我使勁地點頭。
我真的已經很努力地在長大了。
流年匆匆,他身邊蝶飛蜂舞,花事不斷,大約早已忘了當日的戲言了。
听聞,那裴家小姐倒是痴心一片,一弦一柱的華年行將老去,早過了雙十年華,仍舊苦守閨中,大約是非蕭子鸞不嫁的了。
會否,終有一天蕭子鸞為她的痴情所感動,共赴良宵好夢,我無從得知。
我滿月復酸澀地看一眼山樹蔥蘢中的隱約可見的殿脊,吩咐閽人前去打探蕭子鸞此刻正身在何處。
小廝很快帶來了蕭子鸞的消息,說蕭子鸞上山去了。
想著雨天山道濕滑,不易行走,索性山間修有石磴,我便下了步輦,只帶玉蝶、綠萼兩個丫頭跟在身邊,自提起裙裾,拾級而上,漫步于幽靜的山間小徑。
兩邊山澗里落花隨水曲折縈紆而下,雜英紅旖旎,雨霧香海繚繞,空氣清新剔透,山頂上,黃琉璃瓦,綠剪邊兒的閣樓若隱若現,高啄的檐牙下掛著的風鈴隨風蕩起清凌凌的樂聲,行走于花影飛雪間,恍若隔世遙雲,人間仙境。
疏香籠袖,春紅依舊,卻已是梅英疏淡,冰澌溶泄時候,不覺東風暗換年華。
有飄逸的泛音娓娓傳來,恍惚間進入了碧波蕩漾,煙霧繚繞的意境。
疾行幾步,煙霧迷蒙中,那熟悉的碧色身影正獨立于一樹梨花細雨中,肩膀上落了瓣瓣梨花,對著三江潮水,五湖風浪,橫簫按哀聲。
第二段從中音區展開,簫曲反復重復主題,圍繞骨干音變化發展,雲水奔騰的景象凝注成了一腔的抑郁和悲痛,在那人的背影里,竟是讓人心折的蒼涼和蕭索。
「九哥!」
我低聲喚時,那人脊背一僵,玉簫慢慢從唇邊撤回,驀然轉過頭來,皎皎然如芙蕖出碧波,皓質冰姿,蕭然出塵的絕世風韻自碧濤煙水中盈盈綻出。
這天水一色,無限遼遠的顏色似乎是專為蕭子鸞打造的,穿在別人的身上,只讓人覺著俗不可耐。
「咦,小狐狸?」
他向前拉著我的手,掌心濕冷沁骨,唇邊已餃著一抹淺笑,「下著雨,天又冷,今兒怎麼想起來看九哥了?衣服有沒有淋濕?凍壞了吧。」
我的手指探向他被細雨打濕的長睫,「冷嗎?我沒覺著。香風盈袖,衣籠雲霧,身邊梨花遍地,落英繽紛,碧海潮生按玉簫,磅礡之氣盈滿肺腑,九哥會覺得冷?」
「牙尖嘴利!」他曲起中指,在我頭上輕輕扣了一個栗子,清澈明亮的眼眸落在我臉上是一如既往的柔和輕軟,「去把濕衣服換了吧。」
我抱著他被雨水浸透的腰肢,說︰「好!」
因為外面有點冷意,推門進入閣樓時,頓有暖香拂拂,花氣襲人的溫潤之感。
閣樓的桌椅擺設與從前並無二致,只牆上多一副冷月梅花圖。月色清冷,梅花傍石古拙,用積墨積色之法漸層著色,遠看融渾,近看筆筆有致。一看便是蕭子鸞慣常的筆法。
蕭子鸞愛梅成痴,訪梅,種梅、對梅、供梅,詠梅,畫梅,若是個女子,少不得要將梅花簪在頭上了。
每年梅花開時,他更是足月不出梅山,或煮茗烹茶,細嚼梅山風色,或餃杯慢飲,領略潮聲水光,或朝霽仰觀雲霞,或良夜抱膝賞月,絕不肯冷落了梅花,讓她孤清獨處。
梅山本無梅花,自蕭子鸞在此建府,親手種梅于此,高高下下,依山傍水,繞屋倚欄,日積月累,不知不覺間,梅山已成了名副其實的「梅「山了。
至于山頂的這幾棵梨樹,則是在我的死纏硬泡下,蕭子鸞專門為我種下的。
我向前幾步細賞,贊道︰「九哥的梅花畫的愈發好了,可自成一派了呢。」
「不過是怡性怡情而已,哪就談得上立門成派了,沒得叫人笑話。」蕭子鸞握著我的肩膀將我朝內室推,「回頭再慢慢品評,快去把衣服換了,回頭凍病了,又該嫌藥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