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听到小婢推門而進的聲音,綠萼道︰「老爺,天冷的緊,您還是先把身上的濕衣服換下吧。」
父親淡淡而笑,道︰「也好!」
仿佛他方才的尷尬只是我的錯覺,隨著帳外窸窸窣窣的衣衫抖動聲,他竟然和綠萼話起了家常。
父親為人最是平易近人,又肯體諒下人的難處,奴才們格外地親厚敬重與他。
我偷眼看時,父親已換好了衣服,綠萼生怕他凍著,抱了一床被子披在他身上,又捧了茶恭恭敬敬地奉至他面前,「老爺,您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奴婢再讓人煮些姜湯過來,給您發發汗!」
父親連說不用,綠萼已經一溜煙地鑽出門去。
片刻的靜默之後,父親端了茶碗在床沿上坐下,溫熱的大掌撫模著我的後腦勺,眸光愈加柔和,眼底淡淡的無奈和感傷一如彌漫著的水霧,看著,看著,我眼前霧氣也慢慢蒸騰開來。
父親他,終究是疼我的吧。
他卻再沒有說一句話,直到母親遣侍婢喚我們吃早飯時,他才放下手中早已冰冷的茶碗,扳過我的臉道︰「梅兒,阿爹答應你,只要你不同意,阿爹絕不會勉強你嫁給任何人!」
他聲音低沉,鄭重其事地向我許下承諾。
而我,還能相信他嗎?
我低垂著眸子,不動聲色地拂過他的觸踫,翻身下床道︰「阿爹,我餓了!」
父親大約感覺到了我的反彈,面色微微赤紅,依舊牽了我的手,溫和地道︰「嗯,走,咱們看看你娘親煮了什麼好吃的?」
我雖心存芥蒂,到底不好再當著眾人的面給他難堪,只好任由他執了我的手,向外走去。
等我們踩著細雨飛花來到正堂時,小婢早已擺好了飯,母親蹙著眉,正低頭和蕭子駿絮絮地說著什麼。
見我們進來,蕭子駿忙不迭地起身,向父親問了好,這才指著身邊的繡凳道︰「梅初妹妹,請坐!」
他身上穿著的是父親.日常參加皇家宴典時才穿的禮服,想想也是,父親與蕭子鸞是同道中人,除了中規中矩的朝服,也只有這還算合身的禮服才能入蕭子駿的眼了。
我點頭致謝,在他身邊落了座。
母親向父親舉杯,「四郎,靖雅敬你一杯!但願,每年的今日,咱們一家人都能聚在一起,為四郎慶祝生辰!」
母親雖帶著笑,冰明玉潤的眸子卻為陰霾披瀝,滿目皆是憂愁。不知道方才與蕭子駿談些什麼,她似乎尚未從沉悶壓抑的氣氛中走出來。
「這是自然。」父親的瞳仁里倒映著母親的欲笑還顰面容,拍了拍她的手,撫慰道︰「靖雅,怎麼了?你的神色不大好呢。不興這樣的,今兒怎麼著也算是個喜慶的日子,瞧,兩個孩子都笑話你了!」
我這才憶起,今兒好像是二月二十三日,父親的生辰。
可母親怎麼會說出如此頹喪的話語來?
正疑惑間,母親已無聲轉過頭,沉澱了一會兒情緒,這才含笑舉杯與父親對飲。
我正想著為父親準備一樣什麼禮物才好,蕭子駿已道︰「子駿竟不知今兒是姑父的生辰,也不曾備的禮物來,只好多敬姑父一杯了。」
他說著,執著酒杯噌地站起,用力之大,青花纏枝蓮紋五開光繡凳被他帶的倒了地,咕嚕嚕順著地勢,直朝門口滾去。
這一下,他連耳根子都紅了起來,想來,父親是給他說過的,贏得我的歡心,首先要收斂好他的粗莽凶蠻的個性。
我看向他時,他也正忐忑不安地看著我,黝黑的面孔上透射出一層黯淡的紅。
好在有父親及時為他化解氣場。
「來,十三,干了!」父親舉杯。
他原是粗人一個,這些年又久在邊關戍守,自然無從得知父親的生辰,父親自然不會掛懷。
他放下酒杯時,侍婢已捧了新的繡凳放在他身後。
這一次,他嚴防死守,四平八穩地落了座,才敢松下凳子。
可是,好景不長。
行伍積習在他身上打下的深刻烙印,很快都一一呈現出來。
不只是我,就連父親、母親看了,也不由皺眉。
他吃壽面時,吸溜的湯汁飛揚,濺的我一臉,一身都是;他喝面湯時,一如老牛飲水一般,嗓子里咕咚聲疊起;他吃雞蛋時,更是整個兒塞進口中,直噎的脖子伸多長……
如此粗俗不堪!
他甚至連公主府的雜役也及不上!
讓我跟這種人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
不!我不嫁他!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