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雅言的撫慰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因為這安慰,就連沈雅言自己說起來,也覺得蒼白無力。
她同樣清楚沈容華現在的身體狀況,經歷過死里逃生之後,沈容華能夠活下來,已經是萬幸了;只是,他注定不會活得太久。
對于生死,沈容華其實看得很淡,或許是經歷過一次,所以反而淡然了。
只是,他舍不得慕念丫。
夜深,愈靜。
沈容華披了衣服,轉身上樓,回了自己的房間。
沈雅言隨他上樓,看著他因為咳嗽顫動的肩膀,想上去扶住他,卻最終只是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動作。
既然他不想示弱,她便不去點破媲。
沈雅言走到窗前,沈容華窗口右側,正是對著歷史悠久的跑馬地墳場。
她朝外望了一會,走到沈容華身後,拍了拍他的背。
「你倒是不擔心,爸爸會為難慕念。」
沈容華掩嘴,清了清嗓子,淡淡開口,「如果我的遺願,是保住慕念,他一定不會拒絕。」
「你會好好活著。」沈雅言說這話時,直直望向沈容華,語氣是無比的堅定。
「我只是在為日後做打算,萬事都有可能發生,我要提前做好最壞的打算。」他的身體不好,卻也不至于現在就撐不下去;可他向來習慣在別人只想到往後一步的時候,他已經計算了五步甚至十步。
這就是為什麼,他能比那幫老狐狸,站得更穩。
「安排個時間,去美國做專家會診,你的情況沒有糟到那個地步,之前一直適應地很好,只是服藥日子久了,難免會有這些後遺癥。」沈雅言的視線落在沈容華桌上的那瓶藥上。
這藥,能救他的命,卻也能害死他。
可沒有辦法,他沒得選。
「等等吧,我想再陪她一段時間。」沈容華右手握成了拳。
「你是擔心這一走,Alisa和姚詩琪會為難她?」
沈容華搖頭。
他是擔心慕念被為難,可他亦會提前做好應對,盡可能護她周全。
他不想走,只是因為舍不得慕念而已。
這個女人,就像是一把深深插進他心口的匕首,他不去拔,是因為會疼;更因為,他舍不得。
「對了,Alisa不像是會這麼輕易放手,怎麼最近她居然這麼安靜?完全不像是往日的她。」Alisa近日的反應,簡直令人匪夷所思,就連沈雅言也模不透,這女人究竟在想些什麼。
「她懷孕了。」
「沈祈年的孩子?」沈雅言著實一驚,月兌口問道。
「無論是誰的孩子,現在都是沈祈年的孩子。」他微微眯起眼楮,想起他和Alisa徹底說清楚之後,Alisa便又開始了從前在美國醉生夢死的生活。
沒事就去夜店,後來終于玩出了事。
她跟人一夜,還一次就中招。
那是Alisa最後一次私下找他,不久前發生的事。
Alisa臉色灰敗,說自己懷孕了,可她有凝血障礙,不能打掉這個孩子,只能生下來。
沈容華罕見地溫柔相待,可說出的話,卻是絕情至極。
他說,Alisa,無論這個孩子是誰的,從現在起,都是沈祈年的。
「我不能給你的,沈祈年都能給你。」他望著她,薄唇開合之間,吐出讓她徹底死心的話。
她以為自己可以等到這個男人,卻原來只是痴心妄想。
如今她懷著不知誰的孩子,一夜的對象又找不到;而且即便真的找到了,又如何,不過爾爾的家世背景,她根本不可能嫁給那個人。
起初听到沈容華的話,Alisa絕望到極點。
可待她平靜下來,卻決定按照沈容華說的做——她沒辦法打掉這個孩子,只能生下來,那為了關家的名聲,不論這個孩子是誰的,都只能是沈祈年的。
至于她和沈容華,因為這個孩子,真正是走到窮途末路了。
沈容華原本就不愛她,現在一來,更不可能娶她。
一夜後意外懷孕,卻只能無奈留下孩子,是Alisa這段時間沉寂的真正原因。
沈雅言听沈容華說完,心中不禁訝異,卻又覺得這次的峰回路轉,實在令人尋味——Alisa原本不願嫁給沈祈年,甚至為此幾次和父親大吵,如今卻因為意外懷孕,不得不妥協。
可這事說到底,也只能怪她自己不知檢點,出來玩也不會做安全措施。
這件事,Alisa做得實在是蠢——這是沈雅言對Alisa的評價。
不過話又說回來,Alisa的確不是什麼心機深沉的人,她含著金湯匙出生,自小備受寵愛,養成了張揚自信的性格,可因為被保護地太好,反而沒什麼城府和主見。
畢竟,一直以來,都是別人捧著她、奉承她,她只需要接受別人的追捧即可,根本不需要費心想著用什麼手段得到自己想要的。
她和姚詩琪、梁秀慧這些人不同,Alisa一出生就什麼都有了,要得到的東西,從來是不費吹灰之力的;可姚詩琪、梁秀慧之流不是,她們家庭平凡,要上位、要得到名與利,都要靠自己,要自己往上爬,所以論心機和城府,她們反而比Alisa更甚。
「可你一味把Alisa推給沈祈年,小叔不會太平,之前因為你把星光里他的心月復踢出局,他已經對你不滿,你現在把Alisa拱手讓給沈祈年,不是正中他的下懷……」
沈容華坐下,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抬起,按了按前額。
「還記得上次,你說,Alisa、慕念對我來說,本來就是個死局,我如果不早一點跳出來,最後無法收拾?」沈容華終于出聲,卻疲態已現。
沈雅言自然不會忘記。
沒想到一年的光景,沈容華就做了決定。
那時候,她這樣問沈容華,後來沈容華只在桌上寫了兩個字。
他當時寫的兩個字是——慕念。
他說除此之外,再沒什麼想要的。
可沈容華的話,其實只說了一半。
「我想要的,只有她;但是我要有自保的能力,就需要沈家。」
「那你這麼做,不是很冒險?」沈雅言問。
她越來越搞不懂這個弟弟究竟在想什麼。
或者說,她這個弟弟,心思藏得越來越深。
她看不懂他。
「沈峰的小動作,他全部看在眼里,就算我什麼都不做,沈峰最後也得不到什麼。」
沈容華口中的「他」,正是沈父沈中天。
可他很少叫他爸爸,就連平常在一起時,他亦很少開口叫爸爸。
始終忘不了,母親曾經受的苦,所以縱然沈中天想要補償、對他好,他心中還是有根刺。
根深蒂固,沒那麼容易消失。
「的確,小叔的一舉一動,爸爸全看在眼里,」沈雅言猶豫了片刻,還是勸了句沈容華。
「你對爸爸的心結,總要有解開的一天,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既然已經回了沈家,總不能一輩子這樣,爸爸年紀也大了,就你一個兒子,他把全部希望都放在你身上,你總對他這麼冷淡,他也會傷心的……」
沈容華聞言,只是淡淡應了一句,沒有表態。
沈雅言的勸說句句在理,無可辯駁;可只要一想到母親曾經受過的苦,都是因為沈中天,他沒有辦法當做什麼都不知道,開開心心地叫他一聲爸爸。
凡事都是因果循環,種下什麼樣的因,必會得什麼樣的果。
他和慕念之間,也是這樣。
「時候不早了,你早點休息。」看出沈容華的疲倦,沈雅言沒有再做逗留。
沈雅言走後,沈容華又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抬眼看了看時間,金馬獎已經結束了,結果亦出來了——高鈞易大獲全勝,姚詩琪成功翻盤,慕念則成為四年來首次獲得金馬金像獎雙料最佳女配的藝人。
草草在網上瀏覽了金馬獎的相關新聞,誰知竟突然看到高鈞易和慕念相擁的照片。
他在鼠標上滑動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的,再次滑動。
瀏覽完新聞和相關圖片,最後,沈容華給慕念發了一條短訊,短訊里,只有一個詞——「congratul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