謫仙樓,京城最大的酒樓,也是最大的青樓。謫仙樓的姑娘就像謫仙樓的酒,不是名品上不了台面。而謫仙樓的客人,若是不夠資格欣賞名品,連門也進不了。標準是什麼呢?當然是銀幣。你可以覺得俗氣,但是你仍然會以進一次謫仙樓而感到榮幸。
不過上述這些統統都只是針對男人而言,女人進謫仙樓,那可不是什麼值得榮幸的事。而且謫仙樓是絕對不允許女人隨便出入的,即使有錢也不行。陸明月現在就站在謫仙樓的大門外,看著從竹簾的縫隙里透出的光亮,似乎都帶著濃郁的酒香。
她正要抬腳進去,守門的大漢伸手將她攔住,都在意料之中。「姑娘還是莫要進去,進去了可就不能出來了。」
在一邊看熱鬧的芸娘嘆氣搖頭,自覺為二人打起了竹簾。陸明月大搖大擺地邁步往里走,霍子鷹只好暫時順從了。一邊上樓,她一邊問他︰「王爺,您常留宿在那位姑娘房里啊?我們暫時借用一下吧?」
「交、交代什麼?」
抬頭能看見的是謫仙樓的二樓,朱紅的欄桿三三兩兩地站著艷麗的女子,不過萬花叢中有一個非常扎眼的身影,黑壓壓的衣衫跟繁花似錦的場合一點兒不搭調,好似名畫之上沾染了墨跡。
霍子鷹深知答案一定會是這樣,但親耳听到,還是覺得心口堵得難受。什麼叫「當然是」?為什麼是「當然是」?
「如果你打不過我,那就攔不住我;如果你打得過我,但你也架不住我從別人手里把謫仙樓買下來。」
霍子鷹發出夸張的咋舌聲︰「陸大殲商,你以為你還是原來的那個小美人兒啊?也不好好拿鏡子照照自己現在是什麼模樣,會有男人听你的話才怪!芸娘,給她拿個鏡子照照。」
「算我求你……」
「我陸明月公然敢做的事太多了,區區一個謫仙樓哪在我的眼里?如果我願意,明天你們都得叫我做老板,所以不必在我面前喊這麼大聲。」
兩名大漢互看了一眼,不約而同站跨上一步,肩並肩擋在了門前,抄著手,鐵了心不讓她進。陸明月冷笑了一聲說︰「北越使節我尚且不懼,難道會怕你們兩個小嘍?哼,你們是想橫著死,還是豎著死?」
陸明月氣得七竅生煙,指著霍子鷹想罵,奈何自己砍價的本事不小,罵人的髒活實在會的不多。而這個時候,芸娘還真給她拿了一面鏡子出來,恭恭敬敬地遞到跟前,她除了接過來還能怎麼辦?
「哇、哈、哈、哈……哎呦,笑得太使勁扯到傷口,疼死我了……」
她話音未落,酒樓的竹簾就被人打起來,從里面迤邐走出了一個少婦,雲鬢宮裝,身材依然苗條有致,桃花似的容顏,聲音就像鶯啼宛轉。
「要嫁給我嗎?」
陸明月忽然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大笑話,先前竟然還有些許的擔心,簡直是太可笑了。她不再抬頭去看,厲聲說︰「你給我下來!」
不照還好,一照連她自己也大吃一驚。這是她陸明月?那個巧笑情兮,顧盼生輝的陸明月?就這副聳樣也能橫行海蘭,忝為「天下第一商」?
「我……其實我有單獨的一間房間……」一向咄咄逼人的武安王這句話說得頗有些吞吞吐吐,讓陸明月為之眉梢上揚。
「哼哼,王爺,笑得太使勁閃到腰了吧?要知道笑到最後才是勝利。既然王爺肯下來,那就請我進去喝一杯酒怎麼樣?」
「回答我。」
陸明月看也不看那兩個大漢,只說︰「要不要進去是我的事,出不出得來也是我的事。」
大漢趴伏在地上磕頭認錯,陸明月卻不去理會,直勾勾地盯著那少婦。那少婦含羞一笑說︰「哎呦,第一次讓女人這樣看著,奴家還怪不好意思的。想來陸小姐未來的夫君正在皇宮之內,應該不是來尋他的,那奴家就不明白,陸小姐這個時辰到我這謫仙樓是有何指教呢?」
「哈哈哈,剛剛是誰說,區區謫仙樓還不在她眼里來著?現在果然就像芸娘說的,是你自己要走,可再沒人擋著不準你上來了哦。」
「那我倒要見識見識你的手段。」
「你敢再說得詳細點嗎?」
「看見了麼?鏡子里那個白天嚇人晚上嚇鬼的家伙就是你現在的模樣!本王爺雖然,但是準入門檻還是很高的,至少也要像謫仙樓的姑娘一樣,膚白貌美。想讓我听你的下去,給我打扮好了再來!」
窘迫的霍子鷹一把將她拉到了走廊的拐角處,哪里有一個擺放盆栽的凹室。「這里沒人會來,你有什麼話盡管說。」
「陸大殲商,你要找的人莫非是本王爺?」
霍子鷹伸手捧住了她的臉,那溫度讓她驚惶地逃開,他就收回手,不想再逼她。明月也感覺到了他一絲的失落,也沉靜了下來。這里本是尋歡作樂的地方,難得能有這一份的寧靜。
他臉上的表情有些扭曲,不知是傷口疼痛,還是因為自己終于腦子一熱就跳了下來。反正現在輪到陸明月笑了。
「當然是。」
「海蘭珠的事啊,幾天前就進了我的肚子,我腸胃一向很好,每天都十分通暢,估計現在已經到了化糞池了。」
「霍子鷹你——」
「你來找我,不會又是為了十三殿下吧?」
怎麼也沒有想到霍子鷹居然是這麼個態度,讓陸明月沒來由地一陣氣惱,雖然她並沒有這個立場能夠理直氣壯地生氣。
「你哪來那麼多廢話!又精神了是吧?」
「若不赴湯蹈火,豈能問心無愧?我要如我當初希望的那樣,助他當上太子。」明月說得很平靜,然而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不容置疑。
陸明月冷冷地答道︰「我要做什麼,不必知會你。你有你的規矩,不過我不一定要遵守。你要攔我無可厚非,但是你攔不住。」
橫豎都是死。謫仙樓的看門人那也向來是趾高氣昂的,哪里受過這等奚落,揮開拳頭就朝陸明月身上招呼。明月輕巧地躲過,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枚分水刺,鋒利的尖刃正好挑中一個大漢的拳頭,那大漢頓時哀嚎不絕。
「他的本意就不是真的要我殺了你。反正皇命不能違,我進宮也不過是個側妃,有什麼好交代的?」
「不管我說什麼,你都答應?」
陸明月哼了一聲,聲音小得像蚊子︰「我沒說,到時候哥哥問起再說。」
在霍子鷹的注視之下,明月快扛不住了,她只能轉過頭去,哪知霍子鷹卻問︰「你要怎麼向家里交代?」
少婦格格笑問︰「何以見得我攔不住陸小姐?」
「我們與北越的交涉基本上算是破裂了,但皇上還是認為應該最後搏一搏,賭一把。他打算讓人拿著我們自己的火器去刺殺北越使節,以震懾北越,說不定能夠重新獲得談判的機會。」
「那你怎麼向你的十三殿下交代?」
少婦以團扇半掩著嘴直笑,意味深長地看著她說︰「陸小姐不妨抬頭一看。」
看著那個自己說單口相聲的家伙,連日來疲累木然的腦子竟然像是被氣得活絡了,陸明月半眯著眼楮,涼涼地說︰「算了,我本來是有事相求才來找你,既然你這麼矯情,那就算了。我果然還是應該去找我未來的夫君才對,畢竟那才是我要托付終身的男人。」
「你——」
「于是有本事去做這件事的就只有我一個了?你的十三殿下竟然也舍得把火器給我嗎?話說我成功了有什麼好處呢?憑什麼要我答應?」zVXC。
「王爺這話說得,好像要撇清什麼似的。」她低聲說,「王爺是屬獵鷹的,可不是屬蓮藕的,不能出淤泥而不染。正所謂,是貓兒都要偷腥,更何況他就住在魚腥堆里。」
少婦愣了一愣,和顏悅色地點點頭,說︰「是呢,我倒是把陸小姐的本行給忘了。不過,如果陸小姐自己不想進去了,又怎麼說呢?」
「混蛋,你現在還能在謫仙樓里逍遙快活是因為什麼?別跟我說你不知道!如果不是有要緊事,我也不必到這種地方來找你。你不下來拉倒,我找別人去!」
「喲,我道是誰家的母夜叉來尋漢子,原來竟是未來的十三皇子側妃,陸明月陸小姐,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你們兩個還不給陸小姐磕頭認錯?」
身影扎眼,他的笑容更扎眼,而他挽著少女腰肢的手臂讓陸明月忍不住別過頭去。如果她會飛,一定要上去先給他兩拳。
「哦,看來是這間。凝碧綠牡丹……怎麼听著好耳熟的樣子?」
霍子鷹晃著明月的肩膀,半是斥責半是憐惜地說︰「這個人讓你為了他要這樣來哀求我,你竟然還是要跟個白痴一樣守著他?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殲商陸明月嗎?」
「芸娘遵命——」標到幸麼。
「呸!」
謫仙樓二樓的雕欄似乎發出了一聲淒慘的尖叫,霍子鷹也不管自己身上的傷並未痊愈,直接從二樓飛身撲了下來。明月感到一股勁風襲來,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可是躲得了一次躲不了第二次,霍子鷹的手還是穩穩地擒住了她。
「那我就不答應。」
「謫仙樓門前你竟敢公然行凶?好大的膽子!」
「就算耗盡生命也在所不惜?」
她點點頭,可是眼楮卻不敢直視他。肩頭的力量陡然消失,是他松開了雙手。他退開一步,隔著一段距離對她說︰「好,既然是你求我,那我就答應你。不過此後我若按我的意思做了什麼事,你可不能再有怨言。」
「不怨天,不尤人,我所做的一切,也都是按了我自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