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王府似乎是個充滿記憶的地方,現在再來,明月只覺得有些往事依稀,她早已不再是當初的自己,可是為什麼眼前這個人還是當初的那個樣子?
「哦,原來火銃就是這樣的啊?跟煙槍似的。」霍子鷹捧著到手的火銃翻來覆去地看,新鮮得不得了。陸明月打量了他一下,雖然覺得問了一定不妥,但不問心里又不踏實,于是她還是問了︰「你的傷……不礙事吧?」
果不其然,霍子鷹露出了蕩漾到讓人發指的表情答道︰「本來沒好,你這麼一問就全好了!」陸明月使勁地翻白眼,忍住馬上就要抽過去的手,繼續問︰「教你的用法,都記得了嗎?」
「好,你很好。我的輝月丫頭……」
陸明月自己也很矛盾,這個話題只好按下不說。她輕嘆了一聲︰「三天後,北越使節會受邀請去西山參加圍獵,你從圍場後面繞進去,找機會下手。」
沒想到他是這樣的反應,倒讓白瓔珞頭暈目眩,幾乎要站立不住,看著永琳急匆匆的背影,她狠狠咬住自己的嘴唇,腥甜的血和鑽心的疼才能讓她稍微清醒一些。
「我這麼說,你自然不會相信,只到你大行那天便知分曉。」
不知從何時開始,不管這個女人做什麼,霍子鷹都不忍心責難她。廢城關告密的人也許真的是她,但他毫不在意;京兆尹監牢中她可能是真心想置他于死地,但最後又改變了主意;現在也是一樣,早就說好的從圍場正門退走,說好的前來接應,可是她沒有來,來的是刀斧弓箭手,同他意料的一樣。
他笑了︰「你這丫頭盡會撿好听的說,你青春大好,怎麼肯跟著我去呢?」
永琳被太監死活攔在了皇帝的寢宮外面,幾個太監趴在地上都快有頭砸出一個坑了。他很想從這些狗奴才的身上踩過去,可惜自己沒有那個身手。宮門緊閉,好像不想讓人知道里面發生的事,永琳隱隱覺得很不妥,然而只有干著急的份兒。
「你死的話,我會跟你一起去。」
秋風已經透著涼意了,吹過冷清的武安王府大院,顯得更加的寥落。二人一時都無話,明月低頭看著地上打旋的葉子,而霍子鷹看著她。她縴弱的肩膀紙一樣薄,似乎承受了太多東西。
蒼老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可是充滿了憐惜。「傻丫頭,你不後悔嗎?」
「你說得對,要是一擊不中,你就沒有活命的機會了。霍子鷹,你現在還可以拒絕的。」
「我不是說了我不想吃嗎?要我重復幾次?你就不能讓我一個人安靜一會兒?要急著表現你的賢良也不是這個時候!」
只是,輕輕挽起她的長發的卻是一雙蒼老滿是皺紋的手,那雙手撫過臉頰的感覺就像粗糙的劣質紙。即便他貴為天下至尊,但此時此刻,他還是掩不住蒼老之態。
霍子鷹把彈藥塞進了槍膛,然後一只手舉著槍,好像都沒有瞄準就打了出去,啪的一聲巨響,讓毫無準備的陸明月驚了一跳。
白瓔珞心下很清明,不管事實怎樣,現在永琳的心中,已經認定是有人在暗中做手腳了,而這個人除了陸明月外不做第二人之想。她不用附和,只需說一句︰「瓔珞也不知道,夫君,事已至此,還是不要太過介懷,會有轉機的。」不咸不淡,不痛不癢,說了和沒說一樣,這更讓永琳感到唯有自己的想法才是確實的。
「就依你吧。」
他萬般無奈,也是萬般遺憾地說︰「可我總有一天會死,而且一定比你快。那時候你要怎麼保護自己?」
「呀啊!」
可是陸大小姐卻沒辦法指責他,剛剛也不過是對他說了一邊,他不但會了,還一發就命中了掛在樹枝上的靶子。
霍子鷹嘿嘿一笑,說︰「我這條命是死是活現在由不得我做主,可不敢輕易送掉,不好意思,勞駕你們先暈一會兒了。兄弟們,動手!」
「丫頭,我們的約定不能作數了,我已經臨幸了你,就必須給你一個名分。」
兵刃嘩啦啦地響動,圍住霍子鷹的刀斧弓箭手們也被鐵通似的圍了個水泄不通,他們要做黃雀,可是萬沒有想到黃雀後面還有吃黃雀的貓。
啪啪一頓亂揍,霍子鷹拍了拍手,揚長而去。這場小小的風波,最後的說法成了這樣︰十三皇子的親衛在圍場外面堵截刺殺北越使節的刺客,卻被三皇子擅自調動的御林軍打得落花流水。皇帝的做法卻是各打五十大板,二人都去面壁思過去。不過這不疼不癢的處罰也就是個樣子。zVXC。
霍子鷹卻說︰「求我的是你,要我拒絕的也是你。那我要是拒絕了,你要怎麼回去交代呢?」
而皇帝的九龍殿里面,那此起彼伏的喘息聲的確是不宜讓外人听見,會讓人面紅耳熱,想到不該發生的事情上去。
「去求父皇下旨馬上舉行大婚儀式!不管有多少遺憾,有多少動心,我都有一輩子的時間去消解!」再讀讀小說網
偌大一個霞香殿,除了瓔珞之外,所有人都遠遠地躲開了,因為十三皇子殿下生起氣來那是相當可怕的。自從婚期推遲,他似乎就愈發的急躁了。
「遵命!不過到時候最好是你來接應。」
「有那個皇帝是希望自己快些死的?」
「那我要是死了呢?」
「御林軍?你怎麼敢動用御林軍!沒有皇上手諭,誰敢動御林軍?」對方還不敢相信,可是霍子鷹卻狠狠地擊碎了他們的希望︰「我說他們是御林軍,你們就信了?本王爺的本錢可都是在西北攢起來的,呵呵呵。」
永琳一拳打在桌子上,恨聲說︰「為什麼,為什麼呢?你這算是報復嗎?」
華貴無匹的珠簾被大力扯落了,整個宮殿里回蕩著叮叮咚咚的聲音,大珠小珠,跌落玉盤,掩住了那讓人心跳加速的喘息和呼喊。只是掩住了聲音,卻遮不住惷光,輝月一頭濃密的青絲散落在與她雪白的肌膚一樣光滑的錦被上。
「也不太難,下一次我就能正中紅心。就是上彈藥太麻煩了,要是一擊不中,這玩意兒就成了廢鐵。」
這時所有人才反應過來,來的根本不是御林軍,是打扮成御林軍的西北軍!還沒有動手,那些刀斧弓箭手就紛紛扔了兵器,誰敢和真正與蠻族人廝殺過的西北軍交手?
「這陣仗簡直讓我有點兒受寵若驚,一百個刀斧弓箭手呢,是要把我射成蜂窩再砍成肉泥嗎?不過我很好奇你們這種從來沒有上過戰場的皇子親衛到底有多少戰斗力,跟御林軍相比怎麼樣呢?」
汗珠滑落,還在回放著方才激烈的一幕,疼痛已經過去,輝月臉上一點點恢復了血色。
「但是退走的途徑你要記牢,是圍場的正門,我會安排好人接應,走別的地方都不行,你听到了嗎?」
「夫君……」白瓔珞站在一步之外還是能夠感覺到永琳身上的怒氣,說話的聲音極輕,生怕一個不小心又惹得他氣上家氣,「夫君,你一天沒有吃東西了,這樣怎麼可以呢?多少喝一調羹湯吧。」
霍子鷹很輕松地說︰「怎麼做殺手倒不必你交我。」
輝月倔強地搖頭說︰「我不要名分,一旦有了名分,你就可以不再管我,我可沒有那個心機從你的妃子們手里活下來!我沒有名分,你就必須保護我。」
真正讓人在意的是,憑霍子鷹先前那樣的身手,這次刺殺竟然沒有成功。如果要問他為什麼,他只能說,那位北越使節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在他估模著要進入射程的一刻,他調轉馬頭換了行進的方向,雖然他丟了獵物,卻也保住了性命。霍子鷹是明了自己的任務的,殺不殺了北越使節根本是在其次,重要的是他手里的槍必須響。
白瓔珞又幽幽地說了一句︰「在最失意落魄的時候,受到別的男人的溫言撫慰,誰能不動心呢?」
「不……不後悔……」這一聲的不後悔,伴著珠簾紛亂的搖曳聲,滿是誘人的體香。初煙霍可。
槍聲響了,就連皇帝的馬都受了驚,北越使節當場拂袖而去,他也按照陸明月的安排潛向正門離開。為什麼一定要是正門,恐怕也正是為了能夠讓他撞進「接應」之人的手里吧。他倒是有些佩服陸明月,要做什麼事,就一定會做得徹徹底底。他甚至都有些懷疑,過了這麼久,她是不是依然記恨他讓金毛小子丟了性命?
「死丫頭,怎麼說話呢,真該狠狠地打。」已經有多少年,他沒有對一個女人用這樣寵溺地口吻說話了,即使葉麗也沒有。
這話就很刺耳了,白瓔珞委屈地濕了眼眶,可是她不敢頂嘴,又不能真的這麼退下去,只得捧著碗站著。興許是食物的香氣比安神的香料更有作用,永琳好歹緩和了一些。沒有人可以說話,他只能對著白瓔珞說︰「為什麼要他的命就這麼難呢?是老天在幫他,還是說有人在暗中做手腳?」
永琳霍地站起來,拔腿就往外走,白瓔珞吃了一驚,撲上去拉住他急問︰「夫君這是要去哪兒?」
「我是不受王化的蠻族女子,不懂那些東西,我就要說。直到你死的那一天,我都會在你身邊陪著你,你吃的喝的用的,都由我來打理,別人都不能經手。你是天下人的主子,我卻是你一個人的主子。」
他氣極而笑,說︰「好,好!那你就好好地當這個主子,滿意了嗎?」
輝月把臉埋進了他粗糙的雙手中,閉上了眼楮。以前那個輝月呢?她很快就不在人世了,就像她所說的,會跟著他去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