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上凝重的氣氛無論如何必須化開,否則這宴會就不知該如何收場了。這事只有皇帝來做。他問元歌︰「元統領,我想你回去向貴國皇帝陳述的時候,可以附帶上一句。倫泰為表誠意,願以嫡親公主和親。」
元歌笑了笑說︰「元某必當一字不差地把話帶到。時候也不早了,元某也覺得有些酒意,懇請皇帝陛下準許退席。」
皇帝揮揮手說︰「既然元統領已然盡興,那就請歇下吧。擺駕。」
「這是何意呢?」
「那我能不能這樣想,一萬人對一萬人的戰爭,我們相當于沒有火器,但一個人對一個人的單打獨斗,我們的火器就有用武之地。」他一倫歌。
「父皇是否已有決斷?」
皇帝緩緩地點頭,說︰「北越如此頑固,很大程度上是不相信我們的火器有朝一日能夠與之抗衡。那我們就證明給他們看!這個元歌就是個分量夠重的人物,我們就拿他開刀!」
永琳記得,所以現在他的臉色很凝重,他倒不驚訝父皇會想起三哥的人,而是意識到,這個人恐怕並沒有如他所願的消失。
官員們都悻悻地散了,大殿上只剩下打掃收拾的宮女太監。陸明月半坐在椅子里,渾身酸軟。陸飛雲把她摟在懷里,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那單薄的身軀讓他的心顫抖不已。
永琳嘆了口氣說︰「罷了,也只能等她進宮之後,再好好補償她了。說實在,宴會上她的樣子,沒辦法不叫我擔心,只怕已經快到極限了。」
「說明他的死是故意放出的假象。然而他的死活,除了我最在意,沒有人在意,而我也真正以為他已經死了。父皇非但不追究,還要他去刺殺北越使節,用我的火器去威懾北越。」
「但這是父皇告訴我的,外邊卻沒有任何人知道。」
「老十三,現在咱們自己的火器,到底能不能派上用場?」
陸飛雲一時間無話可說,如果不用盡全力忍著,他說不定也得跟著妹妹流淚。可是男人的眼淚不能輕易地流出來,所以他必須忍著。
當滄海公坐到客棧雅座的時候,陸飛雲的臉已經綠得像涂了一層漆,而陸明月坐在一邊,歪著頭,精神根本不在雅座之內。
永琳大皺其眉,如果可能,他一次也不想和霍子鷹打照面。還要親手把自己唯一可恃東西送給他,無異于生割其肉。
說到這個問題,皇帝沉默了良久,等到永琳出聲詢問了,他才又開口︰「還記得去年的萬壽大典,老三給我送的什麼禮嗎?」
寧滄海干笑道︰「將軍切勿急躁。說起來,殿下能夠信得過的人也不多,事關重大,又是皇上的密旨,除了陸小姐,殿下也不敢輕易交付別人。」
「他讓你從這樓上跳下去,你跳不跳?」
「哥,既然是他讓我去的,那我就去吧。不過是去送樣東西,不妨事。」
滄海公淡定地笑答︰「這話,陸將軍完全可以去跟皇上說。」
「走吧,哥哥帶你出宮,好好睡一覺,什麼也別想。」皇宮里不能乘車轎,必須一步步走出去,陸飛雲實在不想讓妹妹再受罪,索性把她抱了起來。在哥哥懷里,一切的煩擾都遠了,明月很快就沉沉睡去。
寧滄海倒是鎮定自若,抱拳道︰「陸將軍,陸小姐,話我已經帶到了,其他的就看兩位安排,在下先行告退。」
陸飛雲卻很平靜,說︰「死生有命,即使敵人再強大,我們還是要迎頭而上,難道你又願意見到一個逃兵哥哥?」
讓明月再去見霍子鷹,同把火器交給霍子鷹一樣讓他反感,他忍不住使勁揉著眉心。白瓔珞又繼續說︰「當然並不只是這麼簡單。不管成不成功,刺殺北越使節的事情都是見不得光的,所以即便他死了,皇上也不會多說什麼。」
霞香殿是永琳的寢宮,皇後剛剛進宮還是妃子的時候就居住在這里。里面的桂花是應季的盆景,只是疏于打理,比起御花園的是遜色了不少。白瓔珞正帶著宮女們整理那些桂花,滿地都是細碎的桂子,香氣襲人。zVXC。
陸飛雲的眼珠子里仿佛要伸出手來把寧滄海揪住︰「寧公急什麼?陸某還有話要問呢。」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陸飛雲的唾沫星子都可以直接把寧滄海給淹死,「我妹妹自打頭一回入京,到現在就沒有松懈過一下子,就像拉滿的弓弦一樣快斷了!我就這麼一個妹妹,再要她去和那個死而復生的武安王打交道,她一準受不了。這事兒我替她決定了,免談!」
永琳字字斟酌地說︰「用是能夠用上,只是彈藥不能批量生產,要把那種堅硬的礦石磨成粉,靠人力真的是難如登天。」
「這個人竟然讓父皇如此忌憚?平日里倒是看不出來。」
白瓔珞搖頭道︰「這怎麼成?那霍子鷹是一頭猛虎,給猛虎以獠牙,這不是自己找死嗎?」
皇帝沉聲道︰「雖然我現在必須要用他,但是我當然知道他是老三的人。你不必過于擔心,我自有安排。不過你須得把火器交給他。」
皇帝察覺了他的神色,便說︰「十三,小不忍則亂大謀,如果你不肯,那你又能給我一個穩妥的人選?」再讀讀小說網
小太監魂飛魄散,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永琳並不想多理會他,邁開腿走了。一路上總是忍不住嘆氣,不把火器交給他是有違皇命,但是交給他,無異于將利刃對準自己的咽喉!
永琳沒能送她,也不全是因為婚前的習俗,皇帝擺駕之後就立刻召見了他。
「我明白父皇的意思,不過這個元歌不但自己身懷絕技,身邊也總是守衛森嚴,誰能做得到呢?」
「哥哥,重然諾,輕生死,是不是好事?」
「父皇說他自有安排,但再怎麼安排也不至于立刻傳位于我。所以我很為難,叫我怎麼親手把刀遞到他手里,讓他暗中來指著我的後背?」
寧滄海見他正在氣頭上,也不和他爭,站起身來就走,陸飛雲臉紅脖子粗地只差把茶幾給掀了。這個時候,陸明月像剛剛回過神來一樣,輕輕按下了哥哥的手。
「逃兵也好怎樣也好,我要活著的哥哥!」
「夫君,所謂能者多勞。她頂著‘天下第一商’的名頭,難道要讓皇上,要讓倫泰臉上無光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過,妾身實在不能再出宮了,上次已經費了好大的勁,這次就讓寧公去吧。」
皇帝擺駕,宴席終于可以散了,也終于可以發幾句牢騷。「哎唷,瞧我這一腦門兒汗!」「是啊,也不知道今天是怎麼了,先前是上來一個衣不蔽體的妖姬,後頭沒過門的皇子妃又來折騰……你說這叫什麼事兒?」「唉,國家大事,怎可交由女人如此胡鬧啊,皇上也真是……」
「哥,我盡力了,可是就像你說的,他們的武力有壓倒性的優勢,我說不通。怎麼辦呢,我不想讓你去和他們拼命。我去求皇上,分出一些礦石給他們吧……」
一句話說的明月嘶聲痛哭︰「我不是!可是現在有什麼辦法,有什麼辦法……」
「我就怕雖然我們有所安排,他也未必一定中圈套。如果要這樣,一定要有萬全之策。」
白瓔珞笑了,胸有成竹地說︰「夫君,這件事交給陸明月去做,她一定有萬全之策。」
「我本以為,前些天他真的被刺殺了,不過看來只是瞞天過海而已。這個人,如果不到萬不得已,即使我知道他沒死,我也不想讓他重見天日,可是現在竟然這麼快就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了。」
一瞬間,白瓔珞先是一驚,隨後嘴角掠過一絲笑意。她安慰永琳道︰「沒什麼大不了的,那武安王可是能只身取蠻族王子首級的人,陸明月要能刺殺他,那才是怪事。」
白瓔珞深吸一口氣,替永琳想了很久,腦子里無數個年頭在交鋒。參茶來了,她下意識地捧到了永琳面前,繼而開口道︰「他有鑽出來,說來還是和陸明月有幾分關系,這事不如還是讓她去做吧。」
「將軍請問吧。」
可憐的茶幾被熊掌拍得快要散架了,上面的茶杯嘩啦嘩啦地跳著舞。「為什麼又是我妹妹!你們就再找不出一個人來了嗎?」
「少唬我,皇上可不會欽點讓我妹妹去干這事兒,讓十三皇子再另想辦法吧!」
「明月你糊涂了?把礦石給他們,海師就連一天也抵擋不了,你是想讓我死得更快?」
永琳勉強點點頭,告退出來,正好見到一個小太監沒有及時下跪,一股無名業火就竄了上來,罵道︰「什麼奴才,規矩也不懂嗎!」
香氣讓永琳的神經舒緩了一些,他對白瓔珞說︰「霍子鷹沒死。」
「夫君,你可回來了……夫君,這是怎麼了?皇上說什麼了?」白瓔珞放下手中的剪子,親手掃淨了一方石凳,扶他坐下,又回頭讓宮女去端參茶。
「女人如何?方才諸位怎麼不站出去?」陸飛雲看著這些眼中無神,毫無銳氣的糟老頭子就窩火,他是心疼自己的妹妹,心力交瘁卻還要被這些庸懦之輩嚼舌頭。
「對他來說是,對我來說不是。那天的原話奉還給你,不管你對他有什麼承諾,我要活著的妹妹!」
明月輕笑了兩聲,說︰「哪有那麼嚴重?必然還你一個活生生的妹妹,好吧?」說著,她拍了拍哥哥的肩膀,陸飛雲委屈地癟著嘴,逗得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可是籠罩在她心頭的陰雲還是難以驅散,她很想親眼看看霍子鷹,但又害怕真的看見。在這權謀交織的京城,她都快厘不清該以何種面目去面對他了。他還活著,可還是不是當初一樣不可一世,氣焰囂張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