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得油光可鑒的雞腿,切得跟紙一樣薄的牛肉,一碗熱氣騰騰酸香可口的老鴨湯,晶瑩可人的桂花蜜糕,還有陳了二十年的玉壺春……皇帝的待遇也不過如此,霍子鷹卻是在坐牢。
「喲,陸小姐,這麼有心過來探監?」說著他端起湯來,美美地呷了一口,發出響亮的咋舌的聲音。
陸明月忽然覺得自己滿心的忐忑和罪惡感都飛得沒影了,這個家伙一刀捅死也不可惜。
「如果我現在喊起來,你染指父皇的禁臠,還讓妻子望風,不知會是什麼光景?」
永琳心中有些恍惚,白瓔珞攙著他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現在已經來到了御花園之中,新栽的桂子開得正好,滿樹星星點點,風一動就香雪紛飛。白瓔珞興致勃勃地用絲巾摘取了不少桂花,這時節用桂花泡茶、做糕點都是非常不錯的。可是沒一會兒,她就感到四下有些安靜,張望了一圈,嚇了一跳,一個戴著金翎小帽的少女站在桂花樹下,以狠戾的眼神看著她,或者更確切地說是看著她和永琳。
明月月兌口而出「不肯」,哪知霍子鷹本來掛在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雙眼中彌漫了寒氣。陸明月不禁用手按了按腰里的小刀。
「明月,如果你要嫁的是一個能讓你重新笑出來的人,你現在就笑一個給我看看。我的一條命,總比一千金幣值錢。」
永琳還沒做出反應,白瓔珞卻血液倒流,忍不住就揚起手掌狠狠打了下去。
「夫君,你現在可以放心了。這位陸小姐,不僅是天下第一商,也是天下一等一的忠貞。」白瓔珞臉上的笑容是真心的,發自內心的高興,因為她很清楚,這一刀實際上不是陸明月刺在霍子鷹身上,而是永琳刺在了她心上。
「嘿嘿,不想听?我偏要說。我真的很想好好抱你一次,別的就算了,畢竟你就要嫁人。」
陸明月使勁閉了閉眼楮,在心里罵道,混蛋,什麼事兒都要被你掀開了端出來嗎?
「不要!——」
「馬上就要大婚,來這里一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懷里是不是揣著家伙,準備捅死我呢?」
「傳說中的遺言嗎?嗯……有了!我很遺憾,死之前連著兩次都沒成功,如果可以,我……」
這個蠻族女人,自進入皇宮之後,就像消失了一樣,既沒有死訊,也沒有賞賜任何位分,可她現在卻出現在這里,好像在等著他們一樣。
「放肆!」
「霍子鷹!你……你再說下去我真的殺了你!」陸明月臉頰爆紅,身子都顫抖起來。
沒想到霍子鷹卻正兒八經地問︰「讓我抱一下,你肯不肯?」
「這個監牢根本關不住你,你要走隨時都可以,還留在這里做什麼?」
「你以前整我的不用一並還清嗎?想想看,如果今天你打這里出去之後,我雖然一命嗚呼,你卻也不再是完璧之身,你的十三殿下會怎麼樣?」
「吃東西也堵不住你的嘴嗎?」
「還?我不記得你欠我什麼東西。」
霍子鷹將陸明月拉到了面前,那光滑的觸感,還有她眼中的恐懼,都讓他忍不住苦笑。如果不用這樣極端的手段,她和他絕不可能靠得這麼近,這算是一個解不開的死結嗎?
霍子鷹已經不再能夠用他那雙鐵鉗一樣的手抓住她了,但是他的眼中卻能投來灼人的目光,讓陸明月不敢直視他。
「真好笑,對你我有什麼舍不得的?」有是坐二。zVXC。
永琳皺眉道︰「是那個蠻族公主?」
霍子鷹一掌擊中陸明月受傷的肩膀,那疼痛怎是她一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能承受的?頓時就慘叫出聲,可是霍子鷹掐住她脖子的手一發力,她就連慘叫都被捏得支離破碎。
她的腳已經軟得站不住了,只能靠霍子鷹手臂的力量勉強立著。思考、力氣,都被潮水沖到了天邊,她不得不屈服。
永琳冷笑了一下,想不到這女人和霍子鷹有瓜葛的事竟然不是編的。
「唉,我霍子鷹雖然眼拙,但是人肚子里的花花腸子,我還是有一點兒清楚的。我不說你的十三殿下懷疑你,就說他到底還是容不下我好了。他要你親手結果我,對不對?」
「霍奴兒是你殺的。」霍奴兒?這又是誰?再讀讀小說閱讀網
「那我現在就到你面前去,手里都拿著東西,看你會不會趁機刺我。」他真的走過來,而且相當快,若不是牢門隔著,陸明月真要以為他又會撲上來,她不由得退了一步。
陸明月怒道︰「喪心病狂!」
「霍子鷹,是你殺的。」
此話一出,陸明月輕嘆了一聲,說︰「真只有我一人,你又何必告訴我?」
陸明月屏住了呼吸,說真的,她現在的腰里真就揣著一把小刀。她干咳了兩聲,說︰「開玩笑,這里全是你的人,我來這兒殺你,不等于自殺?」
血流如注,陸明月從沒見過活人的血流得這麼嚇人。霍子鷹在放開她的時候才跪倒下去,仰面看著她說︰「……得……得逞了……夠本兒……」然後,他滿足地閉上了眼楮。
陸明月走出京兆尹監牢的時候,滿身都是血,手上還有一把尚掛著血跡的尖刀,但沒有一個人看見,因為現在是深夜。看守的人都不在,因為沒人相信霍子鷹會故意讓人刺中。
霍子鷹的唇終于還是落到了明月的唇瓣上,同時他的臉色也瞬間青白,冷汗從額上泉涌一般滲出。而陸明月本來因驚懼而瞪得滾圓的雙眼中,也滾出了眼淚。她奮力地推著霍子鷹,可是他就像一塊磁鐵一樣怎麼也推不開。
「我說殲商,你這麼扭扭捏捏地一點兒都不像你。倒是你若真有那麼恨我,就該干淨利落地把我收拾了。我真好奇,你今天為什麼會站在這兒,莫不是有人逼你來的嗎?」
霍子鷹一攤手,說︰「你這麼久了第一次來看我,我很興奮不行嗎?況且我死前連多說幾句話都不行嗎?」
「我這麼出去,只能作為一個不存在的人活在世上,這不是正中你下懷嗎?我偏要呆著,出去的時候,我還是武安王,還是西北軍的統軍大將。我不得到的東西,我寧可毀去,我會讓你和你的十三幸福恩愛嗎?到時候,你跪在地上求我,我也要考慮考慮今天心情和天氣怎麼樣。」
本以為她所站的這個地方是安全的,可她到底是低估了霍子鷹的手段。他的袖子里好像蛇信子一樣吐出了一根細細的黑索,黑索的盡頭是一個小小的金鉤,輕而易舉就把明月的肩膀勾住,刺破了衣襟,深入皮肉。
他松開了她的脖子,卻又摟住了她的腰,將她最大程度地貼向自己。那種滾燙的感覺再度席卷了陸明月,她很清楚,他是真的做得出來。他喘出的熱氣又是裹挾著酒氣撲面而來,陸明月的心髒已經跳得快出腔了。
「不知尊駕所言為何。」
「七連花。」
霍子鷹笑道︰「我這人,能說實話的時候絕不說假話,況且我根本不信你會舍得殺我。」
安靜的桂花林中,這一聲耳光特別地響亮。白瓔珞被嚇得驚了一跳,後悔莫及。
陸明月聲音竟有些走調︰「委屈你了還!」
她疼得驚叫一聲,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地載倒。霍子鷹就像是等在陷阱之外的獵人一樣,一把扣住了她縴細的脖子。
陸明月瞪大了眼楮盯著他,他臉上滿是戾氣。她連連搖頭,眼中已經被驚恐的眼淚充滿了。
血順著刀柄直往下滴,可霍子鷹還是站著,緊緊摟著她,好像到死也不想松開。陸明月感覺到手上的溫熱時,奮力地推開了他,小刀也被帶了出來。
永琳淡然一笑,他絲毫不在乎這個孤身流落異邦的弱女子。他看著這女人有些蹣跚地離開,只覺得奇怪,一段孽緣,作繭自縛,為什麼還要這樣不肯自拔?
「尊駕是?」
說到這兒,她好像幽魂一樣慢慢走了過來,白瓔珞朝永琳身後躲了一躲。
「不過是替霍奴兒受了這麼一點的痛,算得了什麼?我恨不得能替他去死……可是我要讓這份痛變成你的悔恨。」
因為這一吻,沒有絲毫地霸道,只有無限地憐惜。但她,卻在他們貼得最近的一瞬間,將鋒利的刀刃刺進了他的身體。
陸明月繃著臉,這個混蛋還真是會來事兒,可是她現在就是看見母豬飛上天也笑不出來。她從袖子里拿出一個胭脂盒,小心翼翼地上前了兩步,保持在霍子鷹夠不著的地方,將盒子遞了出去。
陸明月使勁搖頭道︰「才沒有……」
「尊駕還沒來得及獲得一個正式的位分,事情就已經發生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疼嗎?」他的聲音異常溫柔,讓明月心中更加戰栗,她無法回答,也不敢掙扎,那金鉤扎在身上是鑽心的疼。
「這個東西,我是拿來還給你的。」
陸明月嘆了一口氣說︰「我現在殺不了你。我來看你,是因為你身陷囹圄有很大程度是因為我。我想知道,當時我在廢城關城樓上發的誓很快就要實現,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嗯——這酒果然霸道!不過可惜,一個人喝酒,太不痛快了。陸小姐,這里就你一個,不和我喝一杯?」
「夫君,你看那是什麼人?」那樣的服裝她可是見所未見。
他扶著白瓔珞返回自己的寢宮,剛好遇上尚衣局的宮女。
「禮服已經成了,剛送來要讓殿下試一試。」
看著那喜慶的紅色,長久以來籠罩在他心頭的陰雲算是終于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