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了一夜,永琳雖在宮中,其實也是一夜未眠。他坐在書房里,手邊也沒有紙筆,一盞孤燈昏黃了,他也沒有動手去剪一剪燭花。事情都按照明月預想的那樣發生了,那個蠻族公主果然隨父皇進入了皇宮,此後,武安王霍子鷹應該被褫奪封號,貶為庶民,甚至驅逐出京,永遠沒有翻身之日。
可是這心中的不安是怎麼回事?霍子鷹與三哥的關系仿佛親兄弟,他真的會像自己希望的那樣,萬劫不復?
他又想起了滄海公的話,那些話他本都相當厭煩的,但是他又忍不住去擔憂,他有些害怕事實真的會是那樣。zVXC。
總之,陸大小姐現在是渾身不對勁,干什麼什麼不順手。「好想找人來出氣。」這時她腦子里冒出了一張臉,讓她立刻心火上沖,在腦子里和他撕成一團。
門被輕輕地推開了,夜的清冷灌進了屋子里,隨之而來的是白瓔珞,他現在的正妻。她只批了一件斗篷,里面還是寢衣,看來是急匆匆出來尋他。燭然父情。
「小姐悶地慌,不如去逛逛集市,听說幾家繡房都出了新款式的成衣。」
「夫君,你有些愁眉不展,是有什麼煩心事嗎?」
瓔珞低垂眼瞼,輕聲說︰「我的確有些難過,可是算不得傷心。那陸明月為你做了多少事,我都知道,我這個位置,即使她來坐都沒什麼奇怪。以後你會當上一國之君,會有更多的人到來,若我連這點肚量都沒有,又怎麼配站在你的身旁?」
他當年是懷著怎樣的心情離開京城?就是這樣一股冷傲的心氣。他清楚地記得,二哥宮中的宮女們如何議論,皇上對他那種近乎無理的寵愛;他也清楚地記得,當父皇提出要立他為皇儲的時候,滿朝文武是如何尋死覓活,橫加阻攔。他這個皇後所出的皇子,倒像是不應該出現的多余人。
永琳搖搖頭,可眉毛卻皺得死死,隨後不由得長嘆了一聲。
明月,你經歷了廢城關這段日子,真的能夠一如往昔?
「陸小姐,我是白瓔珞,果然是貴人多忘事呢。」
這陌生的聲音讓陸明月大皺其眉,她抬眼一看,再一看,覺得萬分眼熟,可是就是回想不起來。
永琳忽然又問︰「瓔珞,我馬上又要迎娶別人,你一點也不傷心嗎?」
那就讓你暢所欲言吧,陸明月干脆趴在地上不起來了。白瓔珞盯著她的背脊,突然說︰「我出來時听夫君說,霍子鷹已經在牢里自裁了。」
陸明月趴在桌上,無聊地恨不得滿地打滾,對什麼新款衣服一點兒興趣都沒有。「想吃橘子是真的。」
「是啊,她那樣的性子,走到哪里都如魚得水。」
永琳笑了一笑,說︰「皇子的身份,果然相當值錢,若我只是默默無聞的一個畫師,恐怕你不會對我說這一番話。」
「是我自己睡了半宿,醒了就睡不著了。我想著夫君一宿不睡,身子只怕要受累,就帶了些清淡養神的湯來。」說著,她款款走進書房,手里果然提著一個食盒。
她站了起來,信步走到一幅落款「水雲居士」的畫作前,以眼神輕撫,喃喃地說︰「我本來並不精于作畫,但是夫君的每一幅,我都能看到夫君下筆時的心緒。這些山水,這些花鳥,都這麼的遙遠朦朧,好像你的心上也覆著一層薄紗一樣。如若再看你畫的女子,都那麼清冷月兌俗,就好像你自己。」
瓔珞搖頭道︰「既然失望,又如何不渝?至死不渝,那一定是不曾失望。」
「……夫君,你莫非……」
「看守他的都是他們的自己人,你要明月怎麼去做?」
瓔珞深吸一口氣,答道︰「未曾發生的事,妾身並不能斷定。但是,妾身以為,人非草木,焉能無情?雖然每一次傷心都以為自己已經無力再愛,可是當命中的劫數出現的時候,還是會像飛蛾撲火一般送上去。不然,怎會有那麼多人說女人痴傻?」
永琳捏了捏鼻梁,有些疲憊地點點頭,說︰「只要不失了分寸就好。」
「什麼!」陸明月像被鞭子抽了一下一樣直起身來,可是看到白瓔珞的神情,她一顆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老夫陪小姐下棋?」「要是賭錢,我已經把整個陸家輸給你了!」「那就擲骰子,輸了罰酒?」「我會功夫啊,陸晉你是不要老命了?」「……」
腦中浮光掠影地,他有些出神了,瓔珞將食盒輕輕放在書桌上,拿出里面的湯碗來,一勺一勺盛出來,又湊到唇邊慢慢地吹涼了,才遞到永琳面前。永琳點了點下巴,她頓了一頓,只得緩緩放在了桌上。
從成婚到現在,其實永琳並沒有仔細去看過他的妻子,或者說,從第一次相見的時候,他就只看了個大概。現在他的心情沉靜,終于好好打量了一次白瓔珞,不得不承認,她的容貌並不輸給明月。
陸明月一瞬間覺得自己的臉快要爛了,到底是該微笑呢,還是該殲笑呢,還是該苦笑呢?不過她終究只是一介平民,必須要向皇子妃殿下行跪拜大禮。
只是……每每想到女子的容貌,他就沒有辦法不想起倩影。這個世界上果然已經沒有人能比她更美了,即便外表可以與之比肩,那種時而清冷,時而妖艷,然而始終堅守本心的氣質,沒有人能夠與之相比。她是一朵備受摧殘,依然凌寒獨自開的絕世奇花。
白瓔珞勾起唇角笑了︰「該說陸小姐是真性情呢,還是缺一根弦呢?夫君和我本來還只是猜測,想不到還真有其事。」
這問題問得瓔珞呆呆愣住,無數種猜測將她沖撞地幾乎要站不穩腳。永琳這話,到底是指什麼?難道是在暗示,他以後也許會讓她失望嗎?
你既無軍功,又是幼子……這是他早幾年最常听到或者是體會到的話。
「我不是說了,不用等我的嗎?」他的聲音同外頭的夜色一樣冷,讓瓔珞不由得緊了緊斗篷。再讀讀小說閱讀網
瓔珞走回他身邊,輕拍了他的肩膀,說︰「我知道,夫君不想對她有一絲的懷疑,只怕又要傷她的心。夫君不是正同父親商議武安王如何處置嗎?父親一直就認為這人是留不得的,不如這件事,就讓陸小姐去做。」
永琳抬頭感嘆︰「什麼至死不渝,都是騙人的嗎?」
陸明月嘴巴張了一下,又緊緊閉住。在白瓔珞面前,解釋什麼都是徒勞,她只是來找她想要的事實的。
「哎呦,小姐,這時候橘子都還沒熟呢。」
說到陸明月,白瓔珞忽然腦子里靈光閃過,她又仔細回想了一下永琳方才問的話,心下似乎明了了什麼。
瓔珞將永琳的手輕輕握住,雖然地氣侵人,她還是坐下去,臉貼在了永琳的手背上,柔聲說︰「世間男女,愛恨分合,不過都是在不斷地試探,我不敢說從一開始就認定了夫君,不敢說至死不渝,但是現在我敢。如果你擔心我將來會棄你而去,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即使我萬劫不復,也絕不背棄你。」
瓔珞略帶羞澀地答道︰「成婚不過數月,可是你以為我心中裝著你,已有多少年?」
永琳心中不禁有些顫動,也就在今夜,他才真正去接觸了瓔珞對自己的情意。他的身邊為他賣力的人很多,然而並沒有一人像這樣關注他。
「我們才成婚多少時間,你竟然可以了解我到這種地步?」
「是啊……連橘子都沒得吃,這日子沒法過。」
這一口一個夫君,讓陸明月抽了抽嘴角,問道︰「那麼殿下打算讓我做什麼?」
暫居客棧,等候婚期的陸明月近來有些無所事事,除了和陸晉說說話,幾乎也沒什麼好做的。平穩安逸的京城,讓她變得有些慵懶了。
瓔珞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夫君,這件事可否交給妾身來辦?說實話,以後我與她也要長久相處,我早也就想見見她了。」
她斟酌了一下,腦中愈發地明晰,便對永琳說︰「同為女人,我真是無比佩服這位陸小姐,遠渡重洋,孤身敵營,還有什麼她不敢做的事?」
「不管怎麼做,只要她肯去做就好,成了就除去一個心月復大患,不成也可消除夫君心中的不安。」
「瓔珞,你也是女人,你說說,如果你屬意一個男人,為他耗盡心血,而他卻讓你失望,這時來你身邊的男人,你能夠抗拒嗎?」
「說真的,夫君要娶你,是在我的意料之中的,我沒什麼不能接受,可是我不能容忍你對夫君有任何不忠,我相信夫君也是如此。陸明月,我想在你,嫁給我夫君也是無法改變的事,你的立場,應該很清楚。」
「那很危險,如果她出了意外,我想陸飛雲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以你的說法,若將來我讓你失望,你也會移情他人?」
白瓔珞讓身後的宮女把凳子擦了擦,坐下說︰「行禮就免了吧,我今天也是微服出來的。」話雖這麼說,但是陸明月都已經跪完拜完了。
「陸小姐要找什麼人出氣,莫非是我嗎?」
瓔珞抬起頭,眼中似乎有氤氳之氣。「夫君一定要這樣假設,妾身也沒有辦法。當日在京城的煙雨雲廊,與夫君同時看中了一幅雨牧歸圖,如何得知夫君是皇子?若非有此前因,我即便要刻意經營,也不見得有那般斗膽,攀龍附鳳。再後來,見到夫君的畫,我才更加確定,我的選擇沒有錯。」
白瓔珞笑道︰「你冰雪聰明,難道還需要我言明?」
陸明月定定地說︰「三日之內,我給你滿意的答案,如若不然,我會自己到聖上面前去求他收回成命。」
「夫君與我靜候陸小姐佳音,希望我們能有再見面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