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在網上貼出我的簡歷。
可恨的是,即使我已經有了半年的工作經歷,還屬于被歧視的群體。那些公司,動不動就要求「一年以上工作經驗」,硬生生地把我擋在門外。
關鍵時刻,居然是大東幫了我的忙。
那是個周末,小米不知被她們公司的哪個帥哥約走了,更可恨的是那兩個專業垃圾制造商居然沒有出差,我只得一個人收拾一塌糊涂的客廳。
我收拾好以後,叉著腰欣賞自己的勞動成果——陽光燦爛,窗明幾淨。這時候大東不知是不是良心終于蘇醒,問我︰「南南,你是那麼勤勞勇敢,怎麼會淪落到一個發不出工資的公司?」
我最不想听這話,說︰「那倒是,我本來懶惰膽小,和你們住在一起久了,被迫勤勞勇敢了。你們還知道我發不出工資啊?知道了還每天拿這麼多垃圾給我添堵?」
大東說︰「每天讓你和小米收拾屋子,日子久了,也真有點過意不去。我這不是正在想辦法補償嘛!我們公司現在正在招一名行政助理,你想不想去啊?待遇還可以的。我和我們公司的人力資源部經理是哥們,我給他說說,準能行。」
大東還真幫我把簡歷給了他們公司的人力資源部經理。
除了簡歷,大東還向我要了一張照片。我問他要照片干什麼,招聘又不是招親,大東說︰「這你就不懂了。增加成功率嘛!美女總是受歡迎的。」又開玩笑地說︰「我那個哥們有點。」說完又覺得不妥,趕緊補救︰「其實誰不,對不對?」
我連連點頭。象我,對待一部電影或電視劇,好看與不好看的判定標準就是演員中有沒有帥哥,帥哥的數量以及帥氣到什麼樣的程度。
不知是照片起了作用還是大東的辦事效率高,第二天我就被叫去面試了。
面試我的是一個長得很俊秀的男生。他自我介紹道︰「我是人力資源部的吳浩,很高興你今天能來面試。」
他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氣質,激發了我身上的天性。我看著他,開始想象與他的N種可能。
晚上小米一回來,我就趕緊向她匯報︰「那個人力資源部經理很帥!我決定拋棄陳凱,改投吳浩!」
小米笑︰「還不知道人家要不要你呢!還有,你擇業的態度不端正。你是挑工作呢,還是挑帥哥?」
我不以為然︰「你直接批評我吧,沒關系的,我一向把它當作一種贊美。」
小米說︰「我還不了解你嗎?我們倆逛街的時候,你的眼神總處于游離狀態,從一個帥哥轉移到另一個帥哥,如果發現街上一個帥哥都看不到,就會發牢騷︰逛街真無聊。」
我笑︰「是誰在聚會中,如果發現有陌生的帥哥,馬上會變得十分有親和力,想方設法讓帥哥主動搭訕?如果帥哥沒有過來搭訕,就會非常懊惱傷心?」
小米也笑︰「所以我們是一丘之貉。」又下了一個定義︰「女人是一種美德。」
雖然這個定義沒有任何根據,但既然有人說男人是一種自然規律,那麼女人是美德在邏輯上就應該成立。所以我立刻就表示了深度同意。
我向陳凱提出離職時,陳凱沒有半天說話。他的表情好象是我做了一件對他不起的事情。
我馬上就內疚,差點就想說︰「我不走了。」但想到我半年來沒有拿過一分錢薪水,再一想到吳浩這個帥哥,又堅定了信心。
陳凱見我去意已定,只得說︰「我也知道留不住你。你能和我在一起工作那麼久我已經很高興了。真對不起,你的工資到現在都還沒有給你。等我有了錢,我會先把你的工資補給你的。」
我從來沒有見過陳凱那麼低沉,即使在公司苦苦支撐的那一段時間,陳凱都斗志昂揚、信心百倍,每天都露出他那整齊的十六顆牙。而現在,我在他的臉上看到了放棄的表情。
面對這樣的陳凱,我說不出話來。
月兌離了難民公司小寶科技,我終于也假模假樣地做起了「白領」。
我對「白領」的理解,就是身著職業裝、出入豪華地段豪華寫字樓的那些個打工仔。小米說︰「你這個定義不對。那些在大樓里做衛生的阿姨,要是穿上職業裝,也可以成為‘白領’嗎?」
我正想辯解,吳浩過來了︰「杜南,晚上7點在公司大會議室召開全體員工大會,你去準備一下會場。」
我只得跟小米說︰「我先掛了,晚上回去接著聊。」
輝瑞飲料是一家民營企業,因為抓住了某一個機遇而在這一兩年迅猛發展,辦公樓也從國際大廈搬到了國貿廣場。門面換了,可老板的素質並沒有因此而上了一個檔次,還是那麼小家子器,開會一定是等下班以後,而且不提供晚餐。
大伙兒怨聲載道地分頭吃了晚餐,7點正匯集到大會議室,听老板做報告。
2001年,正值「戰略」這個詞被引進中國之際,哪個老板若是不知道「戰略」這個詞,就會被認為與國際月兌軌,特土特沒文化特不WTO,公司特沒前途;哪個員工要是沒听說過「戰略」,或是話語中「戰略」的頻率少于5次/分鐘,也會被認為不夠時尚、不求上進、不配拿1000元以上的薪水。所以不管是誰,不管理解不理解什麼叫做「戰略」,人人都把「戰略」掛在嘴邊。
不知是誰出的餿主意,提議馬總召開一次「輝瑞公司戰略發展報告會」,理由是輝瑞發展到今天,一定要有戰略目標,否則無法做大做強、司將不司雲雲。哪一個老板不是有了錢就想有名,做成了就想做大、做大了就想做強,所以正中馬總下懷,立刻就采納了建議。
會議的第一個議題就是馬總做《輝瑞公司五年戰略發展規劃》。7點正,馬總戴了一副墨鏡進場了,身後跟著總經理助理、財務總監、營銷總監及人力資源總監,一字排開在主席台上就座,表情嚴肅。
我一下就樂了,覺得馬總很象港台黑社會老大,那幾個總監就象他的得力手下,而坐在台下的我們這些人,就是小。
我轉過頭去問大東︰「馬總平時不戴眼鏡的啊,怎麼今天戴了副墨鏡?」
大東壓低了聲音︰「我怎麼知道?大概是要增加嚴肅性吧?」
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海山踫踫我︰「吳浩瞪你呢!」
我抬起頭,正好遇上吳浩嚴厲的目光。我趕緊閉上嘴巴,正襟危坐。
吳浩給大多數人的印象,一直是隨和的寬容的,他和人交談的時候,臉上時時掛著一個笑容,和我說話時,語氣溫和,即使是批評,也是點到即止,從來不會讓我下不來台。然而不知為什麼,我總是有點怕他。
我暗暗想,這是不是說明我喜歡上他了?喜歡一個人,才會總是擔心自己的所作所為不被對方滿意……
正在胡思亂想,麥克風響了,馬總拿著他的發言稿,念了起來︰「隨著我國經濟體制改革的不斷深入,中國正式加入世貿組織,經濟……全球一體化……進程的不斷邁進,企業戰略管理……內涵也發生了深刻的變化……」
短短的一段話,馬總念得磕磕巴巴,大概是講話稿才剛剛拿到手,還沒來得及看就匆忙上台了。
台下已經有人在低低地偷笑。我迫于吳浩的目光壓力,強忍著。
馬總繼續念道︰「組織是企業管理的一項重要職能,一方面是表現為一定的組織形式,即為實現企業既定目標……而合理配置資源,以充分發揮資源……潛能的系統結構,主要是人們……在企業活動中通過專業化分工……協作而建立起來的工作方式和模式……」
念到這一段的時候,馬總打結巴的頻率越來越高了,我暗自想,不知是誰給馬總寫的這篇發言稿,馬總初中沒畢業,讓他念這種文縐縐的東東,也確是太為難他了。
馬總越念越煩躁,只見他瞪了總經理助理高凡一眼,突然把講話稿一扔︰「媽的,老子不念了!」
這句話通過麥克風傳送出來,效果實在驚人,我忍俊不禁,笑出聲來。剛一笑就知道自己闖禍了,因為其他人都沒笑,我的笑聲顯得特別突兀。
一瞬間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我連忙急剎車,使得這一聲笑具備了周星馳的搞笑風格,嘎然而止。
停頓了兩秒,全場爆發了一陣笑聲。
馬總的臉都氣綠了。
關鍵時候,吳浩拿起麥克風,不慌不忙地說︰「下面的議題,是財務總監李和平李總監作關于財務管理的發言。」
他的聲音中有一股平和的威嚴,笑聲漸漸平息下去。
李總監紅光滿面、聲音洪亮︰「我今天的發言很簡單,不佔用大家太多的時間。我就講三點……」
李總監手上沒有發言稿,看樣子是要月兌稿演說了。我一向佩服能夠月兌稿發言的人,立刻就集中了注意力。
只听李總監說道︰「要加強公司的財務管理,第一,是公司的營銷費用要有依據;第二,是公司應該逐步建立預算管理制度;第三……第三……第三……」
突然忘詞了。
漢水從李總監的額頭上冒出來,他努力回憶,神情尷尬。
靜了幾秒鐘,全場又一次爆發了笑聲,我借機把剛才咽進肚里的笑聲給發泄了出來,真是暢快。
又是吳浩救場︰「人力資源管理和財務管理一樣,還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下面我想和大家交流一下人力資源管理方面的看法。」
吳浩特意頓了一頓,才繼續道︰「應該說,人力資源管理經歷了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人事管理階段,把人當作成本進行管理;第二個階段是人力資源管理階段,把人當作資源,強調人與事的統一發展;第三個階段是戰略人力資源管理階段,是以戰略為中心,以人為核心競爭力地組成部分,驅動戰略目標的實現……」
他的聲音很平和,語速不快,聲音也不大,然而卻能讓人安靜下來,听他說話。並且有馬總和李總監作襯托,他在今晚簡直就是雞群中的白鶴,令人神往。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過露骨,大東輕輕地踫了踫我︰「小心,你的口水快掉下來了。」
我白了他一眼,拉過他的袖子在嘴邊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