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的濃煙爭先恐後地鑽進了我的七竅,我動不了,漸漸的甚至開始犯迷糊了。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重,我終于撐不住了。算了,算了……就這樣吧……我,太累了…丫…
「公主!」
陷入昏厥前的一秒,身子一輕,感覺似乎是什麼人抱起了我。我用盡全力想要掀開眼楮,卻只掀開了一條縫隙,然後就看到,小張緊繃著臉抱著我沖出牢房的時候,「 啪」一聲,頭頂燃燒著的牢門木梁驟然間從中斷裂,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背上!
他慘叫了一聲,那張長滿了雀斑的臉,驟然間變得猙獰而又痛苦了起來。
我看得瞪大了眼,就見他強忍著脊背上火燒的痛,用盡全力推了我一把。
我被他僅剩下的殘力推到了牢房的外面,他的口中吐出了一大口血。他看著我,臉孔猙獰,眼神卻安然,我听到他斷斷續續地說,「三爺……我……我做到了……」
他的話沒頭沒腦,我居然,听懂了。
那一幕,我永生難忘。
*
當天夜里,暴雨從天而降,我恢復了知覺,灰頭土臉就去找了何詠。
別院里,我沒猶豫,徑直就甩了他一巴掌媲。
他面無表情,緊盯著我,一字一頓地說,「為了齊天,我必須這麼做。」
好一個為了我哥!
燒死我,再嫁禍給柔妃,這就是他所能想出的法子嗎?我冷笑著,死盯著他,字字冷銳地說,「何將軍,你這種下三濫的舅舅,不止我,就連畜生都不會要的。」
何詠看著我,沒有說話,眼神卻有些復雜。
我轉過身便走了。
回到合歡宮,暴雨越下越大,我渾身是水卻不顧擦,一把扯住了彎彎,「衛塵囂呢?」
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
果然不出我所料,衛塵囂去找花閣單挑了。
據彎彎說,在我被關進天牢的這幾日里,柔妃拼了命地積極尋找著所有對我不利的證據,而衛塵囂,他一直在尋覓花閣的訊息。
有關花閣,彎彎也查出了一些消息——
首先,花閣是全天下(包括傅國衛國祁國等所有國在內的)最大的殺手組織;
其次,花閣只認錢,不認人,只要你能拿出巨額的銀子,他們毫無原則,肯接任何的生意;
再次,也就是最重要的了——花閣的總部在祁國,但衛、傅兩國均有分部,而我們傅國的分部,居然就在偌大的皇城里!
听到這里,我難以克制自己震驚的心情,不由得臉色大變,一把拽緊了彎彎的腕子,「在內城外城?消息可靠不?」
彎彎由著我拽,卻是一臉的嚴肅,「奴婢以自己的這條賤命向您保證,一定可靠。內城最外沿周家胡同內的第三棟宅子,就是花閣的基地!」
彎彎的話說得篤定,我卻是听得憤怒,「靠!居然把生意做到皇城里來了?」
可惡的花閣,閑著沒事殺什麼杜威?害得老娘我背黑鍋!
攥了攥拳頭,怒氣騰騰地沖回了內殿,換了身利落的夜行衣,我擦過彎彎的身邊,頭也不回地說,「出宮。」
彎彎怔了一下。
抬頭張望了一下殿外的雨簾,再回神時我已走出好幾步遠了,她連忙追上來,焦聲問,「公主,您,您出宮干嗎?」
「找衛塵囂!」
「找他干嗎?」
干嗎?
原因再簡單不過的了——花閣是我們共同的敵人。
而且,他送了一個人情給我。
我不想欠他。
*
出了皇宮,趕到內城最外沿的周家胡同,夜行衣外面罩著的簑衣早已濕透。我策馬躲到檐下,費勁地將沉重的簑衣月兌下,嘩啦啦地甩掉上面的水珠。
彎彎坐在另一匹馬的背上,朝我指了指胡同內的第三棟宅子,壓低聲兒說,「公主,那一家就是花閣。」
我捏著簑衣的衣領,朝彎彎所指的方向打量了一下,只見朱紅的門,灰色的石階,門楣上不知用什麼東西刻出了一朵花的形狀,匾額上則堂堂正正地鐫刻著兩個字——「花閣。」
看起來並不怎麼氣派的一座宅子,甚至算得上是陰森冷清了,居然是聞名江湖的殺手組織?我「切」了一聲,抬手指住匾額上那兩個字,轉過頭問彎彎,「這麼招搖地做生意,不怕被官府抓?」
彎彎垮臉朝我嘆氣,「這里面可統統都是全天下頂尖的殺手,連侍衛重重的杜府都敢闖,哪里會怕官府?」
我想想也是,連衛塵囂都能傷到,可見這花閣當真不是好惹的角兒……思及此處,我的心情不由得有些沉重。
彎彎自然看到了我的臉色,立馬安慰我道,「公主只是來找個人,花閣既然重錢,不會對我們怎樣的。」
只是來找個人……麼?我苦笑了一下。
衛塵囂可是個祖宗,花閣居然敢不怕死地陰他,他能放過花閣?越想越是覺得前途未卜,我搖頭嘆了口氣,朝彎彎吩咐,「去叫門吧。」
「叩叩叩!」清脆的敲門聲剛剛響起,門內立刻傳來了警醒的一句,「誰?」
彎彎同我對視一眼,鎮定地答,「我家主子想要做筆生意!」
門後面靜了一瞬,卻只有一瞬,立刻就答了一句,「客官請回吧!今日不接生意!」
不接?
直覺奇怪,我眼皮一跳,立馬朝彎彎使了個眼色。
彎彎會意,揚聲便說,「我家主子誠意十足,酬金也備好了,還請——」
話沒說完,只听那邊罵罵咧咧地說,「你他娘的!說了不接就是不接——噗!」
利劍貫穿血肉的聲音清晰入耳,我渾身一繃,抬手甩了馬鞭勾住彎彎的腰肢,堪堪將正對府門的彎彎勾到我的馬背上,一具尸體隔牆飛了出來!
那尸體正正瞄準了彎彎的坐騎,「咚」的一聲,先彈上馬背,再鏗然落地!
一切在一瞬之間完成,四周瞬間彌漫起了血腥之氣,我的眼眸眯了一眯,悚然回神,臉色不由得狠狠一變,一把拽緊了彎彎的腕子,壓低聲道,「快,去找徐睿!」
話音剛落,飛身從馬背上一躍而起,借著那股力氣躥上矮牆,只是朝內看了一眼,我不由呼吸一窒。
*
衛塵囂。
渾身是血的衛塵囂。
他一襲妖嬈的暗紅,手持銀劍,正正在庭院當中站著。
他的腳下,橫七豎八地倒著至少有十名衣著艷麗的尸體,而他的四周,更有七八個虎視眈眈的花閣殺手在環伺。也許是戰況膠著,那些個殺手也全部都受了傷,竟沒有蜂擁而上,反倒一個個嚴陣以待地緊盯著衛塵囂,以及衛塵囂手中的劍,好似他才是那個佔據了上風的……
沒被圍毆,還算不錯,此情此景令我稍微心安,不由得出聲喚了一句,「賤人!」
——我必須承認,我的嗓音里,帶著欣喜。
可衛塵囂抬頭看到了我,竟沒有絲毫的歡喜,不僅如此,他那張絕美的面龐上面,竟瞬間劃過了一層難以掩飾的惱意,「傅合歡,你個豬!沒看到老子在朝你示警?」
示警?
那個被丟出去的尸體?
我點點頭,剛要說「看到了」,只听「咻」的一聲,一支利箭從對面的位置直直射來,直撲我的面門!我一慌,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大喇喇地在牆頭上蹲著!
箭簇如同流星,快得要命,我武功不高,雖然眼楮看到了,可身子是完全沒可能躲開的了,就愣愣地看著它逼近——
手臂上突然一緊,耳畔傳來暴怒的一句,「你個豬!淨給爺惹事!」身子猛一趔趄,摔進一個冰冷的懷里,衛塵囂帶著我急速後退,躍出矮牆,利箭擦著我和他的身子掠了過去。
暴雨如注,萬幸院外就有馬匹,衛塵囂攜著我翻身而上,策馬開始了狂奔。
身後傳來院門被打開的喧嘩聲,花閣殺手沖了出來,氣怒交加,又朝我們離去的方向放了幾支箭,均被衛塵囂橫劍擋開。
駿馬嘶鳴,馱著我們飛速駛離了原地……
*
合歡宮里。
我像個孫子似的認認真真給傷員抹藥,可衛大爺完全不領我情,不僅如此,還怒不可遏地對我進行著人身攻擊,「說你笨都是抬舉了你!靠,花閣是什麼地方?是你能去的?傅合歡,爺跟你說什麼來著?爺讓你在牢里等爺,而不是去送死!」
罵到這里,難以為繼,受傷不輕的他終于喘了口粗氣。
一直保持沉默的我突然「一不小心」勒緊了繃帶,他頓時慘叫一聲,抬了眼就凶我,「輕點!你,你是怎麼回事!」
我低著頭,垂著眼,沒有說話,也沒動。
衛塵囂怔了只有一瞬,立刻就回了神,他抬手捅了捅我,語氣不悅,「喂!」
我仍是低著頭,仍是垂著眼,仍是不言不語。
「我說你——」他擰了擰眉,伸手過來要捏我的下巴,我臉一偏,硬生生避了開去。
他的手落了空,不由惱了,「傅合歡你!」
我啞著聲兒飛快地說了一句話,他沒听清,抬手又要掰我的臉,被我後退一步躲開。
我盯著地,聲音很低,幾乎低到了塵埃里,「小張他……死了。」
衛塵囂一震。
下一秒,他悚然回神,一伸手就箍住了我的腕子,「又有人行刺你?!」
我正詫異于他的敏銳,手腕倏然一緊,整個人被他用力扯進了懷里。他的身子微微抖著,用那條未曾受傷的手臂迅速將我渾身上下撫了一遍,他焦急地問,「可受傷了?怎麼行刺?張武沒殺了那個賊人?」
他一連串的問句令我難以招架,抬起眼,猝不及防就跌進了他那雙幽黑狂亂的眸里。
四目相對,我瞪大了眼,只覺得渾身上下的血液都要凝滯——那……
那是怎樣一雙暴怒而又擔憂的眼楮!
那一霎,心口似乎被什麼從未有過的情愫怦然一撞,一時間有些失神,我愣愣地看著他,沒說出話,衛塵囂自然而然地以為我是受傷後被嚇壞了,秀眉一擰,二話不說就開始扯我衣服。
他邊扯邊罵,「娘的!敢動爺的女人,不想活了?!」
他剛罵完,我剛回神,夜行衣的衣襟堪堪被他修長的大手扯開,露出我被烈火灼燒的傷痕,殿外忽然傳來太監王符尖利的唱喏聲,「皇上駕到——」
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
我爹來得很快,簡直風馳電掣,乍然听到王符這句,我先是吃驚,再是著急,緊接著愕然失措地朝衛塵囂看去,就見他也是一怔,卻立刻就挑眉笑了。
「正好,爺正想找你爹求——」
求什麼,沒來得及說,偌大的男人突然隨著驟然間翻轉的床板,消失在眼前了。
與之而來的,是遙遠一如天邊傳來的一聲咒罵,「傅合歡,你搞什麼!」
「我……」
我愣愣地看了看完全是出于本能而觸動機關的手指,再看了看只剩我一個人的大殿,不由驚嘆,靠,我都學會條件反射了?腦海里驟然劃過衛塵囂那張暴怒的臉,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這睚眥必報的貨說話途中被我打斷,會……
會怎麼報復我?
我正忐忑,耳畔的腳步聲響卻是越來越發的近了,悚然回神,忙不迭地將自己的衣衫攏好,又撫了撫恢復原狀的床榻,這才做出慌張不已的模樣去迎駕。
「二丫頭!」
我剛奔到大殿門口,我爹的一只腳已虎虎生風地邁進來了。
他進殿來的第一句便是破口大罵,「他娘的!哪個不要命的活膩味了?竟然敢燒老子的女兒!」
我伏在地上,身子一僵,這才想到我爹為什麼會來——
他,他自然是知道天牢著火的事了!
想到那起火災,心中「咯 」一下,我剛暗叫不好,就听我爹氣急敗壞地說,「二丫頭,起來!讓爹看看可有哪里燒到了?」
我跪在地上,應聲抬臉,這才發現來的不止我爹和王符,還有柔妃娘娘……
柔妃娘娘在看到我毫無損傷的臉那一刻便冷笑了起來,「喲,那麼大的火,二公主卻毫發無傷的,這可真真是佛祖保佑啊!」
——她的語氣一點都不像是在感謝佛祖保佑了我。
提起火災,我心中更他媽的窩火!卻咧了咧嘴,朝她一笑,不無乖巧地說,「勞娘娘掛心了。」
「掛心倒談不上。」柔妃秀眉微擰,剜了我一眼,一臉倨傲疏離地說,「只是,我們家威兒尸骨未寒,本宮宅心仁厚,不想二公主再橫出事端罷了!」
「當然。」我一臉嚴肅的點了點頭,黑白分明的眼楮眨了一眨,乖巧可愛地附議她剛說完的話,「我若是就這麼被燒死了,娘娘豈不是萬分的掃興?」
——反正兩個人友好的假象已經被撕破了,我與柔妃都懶得再裝,一個比一個尖酸刻薄。
她剛說完自己宅心仁厚,我就說她想我不得好死,柔妃被我氣得不輕,張嘴要反駁我,「你——」
「夠了!」我爹忍不了了,一個白眼朝柔妃橫了過去,一只大手提溜住我,「起來!御醫,快進來給二丫頭看看!」
我抬眼一瞧,喲,沈粹也來了!
*
雨停了。
合歡宮里安靜極了。
風流瀟灑的沈御醫給我的手臂涂灼傷藥時,我的目光一直滴溜溜的在我爹、柔妃並沈粹三個人之間轉著——沈粹在我爹面前裝得跟孫子似的,一直不敢抬頭,裝出一副只顧處理我傷處的小樣兒;柔妃則時不時偷偷瞟一眼心上的他,享受著在原配身邊,同姘夫眉目傳情的刺激感覺;倒是我爹那個大老粗,居然發現我的異樣了。
「二丫頭,你看什麼?」
看您的頭頂有沒有綠油油啊。
我發誓,我原本真的是想要這麼說的。只可惜,我爹剛問完我,另兩位立馬朝我投以危險的眼神——
柔妃朝我眯眼,沈粹則手掌一顫,捏住了我的脈門。
我暫時還不想死,于是我吞了口唾沫,怏怏地說,「我……我發呆呢。」
我爹濃眉一皺,顯然十分的不滿意于我的回答,他一巴掌拍在我身邊的圓桌上面,怒不可遏地說,「火是怎麼著起來的?你可看到縱火的人了?」
我爹的語氣很憤怒,像是恨不得要替天行道似的,乍然听到這句,我其實愣了一下,但我很快就恢復了常色,回答他說,「沒看到,我……我睡著了。」
我沒說謊,我是真的睡著了。
正是因為睡著了,所以才做了個夢,正是因為睡著了,所以我才知道……
原來,夢,是最可笑的。
覺得可笑,因而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明明是一抹自嘲而又苦澀的笑容,我爹瞧見了,卻自然而然地以為我是知道什麼但不肯說,頓時就來氣了。他一把扯住我的胳膊,聲若洪鐘地說,「你別怕!甭管是誰,你盡管說,有爹給你做主呢!」
說這句話的時候,也許是我看錯,我竟然瞧見,我爹似有若無地朝柔妃與沈粹的方向看了一下。只有一下,轉眼即逝了,我再看去,我爹已怒容如初,重新目光灼灼地看向我了。
他的那副眼神,也不知道怎的,竟莫名讓我的心尖好似被什麼東西給刺了一下——他關心我?
他听到天牢著火便沖到這里來,可是心底其實存著那麼一絲絲的關心我?
我的心口有些酸,也有些澀,張了張嘴,原本想要說些什麼的,可腦海里突然劃過了一幕場景,我渾身一繃,又僵住了。
「二丫頭?」
我爹等得不耐,開始出聲催我。
我抬起眼,看著他,明明心底苦得像是吞了千百根黃連,卻極力笑了。
在我爹殷切到幾乎急迫的眼神注視之下,我搖搖頭,慢吞吞地說,「父皇,合歡真的不記得了。」又看了一眼嚴陣以待緊盯著我的柔妃,我說,「合歡今日受了驚嚇,有些後怕,能不能……今晚暫時不住牢房里了?」
*
可以的。
我爹準了我一夜的假。
臨出合歡宮時,柔妃意味深長地瞥了我一下,那眼神我看懂了︰她是警告我杜威的事兒還沒完,不要妄想著逃跑什麼的;
沈粹也意味深長地瞥了我一下,他的眼神簡單易懂,無非是附議和支持柔妃罷了;
倒是我爹難得也意味深長地瞥了我一下,可惜我沒看懂,他就拂了袖子,率領奸夫婬婦一起走了。
我站在原地,注視著我爹明黃色的身影徹底走遠,這才扯了扯酸澀的嘴角,有氣無力地走回床榻的旁邊。
剛一靠近,就听到床板下傳來極力壓抑的低聲咒罵,「傅合歡!他娘的人都走了,你怎麼還關著爺?」
我悚然一驚,這才意識到還有一個極要命的祖宗在等著我,嘴角一抽,眼皮直跳地趕緊上前將機關給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