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嘴是血,渾身劇痛,我艱難不已地轉過臉來,看到了我爹。
我爹的身後,跟著一襲天青色的錦衣,錦衣的主人,面龐如玉,卻死盯著我。
許是瞧見我狼狽不堪的形容,他先是一怔,再是眼眸驟然間一縮,目光如炬地朝柔妃望去。那一眼,竟然森冷得嚇人!
「唔唔——丫」
眼看著救兵來了,我瞪大眼叫,可剛一掙扎,柔妃已從驚愕中回神,她迅速斂去眉眼間的痛恨,盈盈含淚地上前向我爹哭訴,「威兒死了!陛下,我們杜家唯一的男丁,死了!」
我爹抿了抿唇,要說什麼,柔妃狠厲的眼神已經瞄準了我。
她根本不給我爹發表意見的機會,染了鮮紅蔻丹的指甲指著我的臉,字字尖銳地說,「是她!都是她!若不是和她有了婚約,威兒怎麼會死?陛下,威兒,威兒是因為傅合歡才搭上了命啊!」
柔妃的那副神情,太可怕了,她像是恨不得把我挫骨揚灰媲!
我疼得慌,也覺得怕,趁著侍衛們終于不敢再摁著我了,我手腳並用地爬起了身,不管不顧地往我爹的身邊靠。可剛走了兩步,大網絆住了我的腳,我趔趄了一下,不受控制地就往地面上拱——
我以為自己一定會頭破血流,卻不料,有一只手,修長,有力,穩穩地扶住了我。
我抬起頭,對上了一雙怒火滔天的眼楮,我怔了怔,訝異于從來不曾在他的臉上見到這樣的表情,就見他箍住我的手臂,拉我站穩,一張俊臉卻陰冷可怖地轉向了柔妃,字字如冰,「僅憑一個猜測,娘娘就能隨便用刑?!」
我怔,柔妃也怔,我們心有靈犀地都沒料到︰季子宣……
他竟然會為我出頭!
四周死寂無聲,我看著季子宣的側臉,似懂非懂,柔妃卻是迅速回過了神,又惱又恨,「猜測?不是她衰到了威兒,還能是什麼?」
季子宣冷笑一聲,「同她有婚約的,可不只是杜威一個,怎的別人就不曾喪命?」
什麼別人,這個「別人」,可不就是他麼!
此話一出,論證有力,柔妃當場就有些懵,一時竟再也沒能反駁出一個字來!
季子宣緊了緊我的手,朝我爹看去一眼,他陰沉而又飛快地說了一句,「陛下恕罪,我先帶她走。」
話音未落,已拉著我離開了婉儀宮。
*
「嘶……」
出了柔妃的地盤,我終于再忍不住,開始喊痛。
拉我手掌的男子原本脊背僵硬,走得飛快,突然听到我這聲,他立馬頓住,回頭看我,「哪里痛?」
渾身都痛!
我扯掉了嘴巴里的破布,鮮血立刻染滿了我的下巴,看起來很是嚇人。
季子宣瞧了瞧我,眉眼里依稀有一抹不忍劃過,卻迅速就變成了惱怒,「你是豬嗎?傅合歡!」
這台詞兒听著耳熟。
我愣了愣,懵懂無辜地仰視著他,一只手胡亂地擦著嘴角的血,就听他罵得更加大聲,「杜威死了,你不知避嫌,竟還往他們杜府里跑?你,你是不是真的有病!」
誒,我去杜府,他怎麼知道?
我剛要問,身子突然一輕,整個人騰空而起,被他抱在了懷里,我大吃一驚。剛要掙扎,他箍住我,惡狠狠罵,「不許亂動!」
他氣得像是想要殺人,我哪敢再動?立馬呈僵尸狀,扮老實人……
我就保持著那麼詭異的姿勢,被季子宣一路飛奔地抱進了合歡宮中。
剛進殿,彎彎正要往殿外沖,乍然瞧見血淋淋的我,她大吃一驚,「公主!」
季子宣狠擰著眉,沒空朝她解釋,只言簡意賅地吩咐,「藥,布條,清水!」
他手長腿長,繞過屏風將我擱在榻上,我剛躺穩,外袍就被他一雙大手三下五除二地扒了下來。
渾身是傷,疼得鑽心,我剛呲了呲牙,季子宣便手指連點封住我周身穴道,他沉著聲,「你忍一忍!」
話音剛落,我的中衣已經被他撕了開來,我瞪大眼,剛要說「不行!」,只听「呲啦」一聲,布料碎裂,連褻衣也化成了碎片……
我,我……
我就這麼變成了一個上身赤/果的人!
大腦里空白了有三秒鐘,悚然回神,我立馬閉眼,臉頰爆紅!
「 ! ! !」
心如擂鼓,我又羞又惱,正恨不得就此死去的當口,忽然听到頭頂傳來冷冷的一聲,「你有什麼好看?那麼平!」
你丫的才平!
我猛然睜眼,狠狠瞪他,季子宣已眼疾手快地將我錯位了的骨頭掰回了原位!
「靠!」他突然襲擊,我飆出了淚,「疼死老娘了喂!」
*
那一夜,真他娘疼!
我渾身上下的骨頭像是碎了,每一塊都叫囂著要罷工,季子宣終于將我所有的傷處都弄好,已經是夜深人靜。
合歡宮里,我渾身是繃帶,他渾身是汗,額頭上滿是晶瑩。渾渾噩噩間,我艱難地掀了掀眼,想看一看他,卻看不清。我就迷迷糊糊地瞧著他頎長的輪廓,嘟噥,「好疼……」
那抹身影似乎震了一震,卻兀自站著,沒動。
我用眼楮縫兒凝望著他,暈乎乎問,「你還不走?」
他仍是站著,一動,不動。
我的眼楮快睜不開,就舌忝舌忝舌頭,聲音漸輕,「好困。今天,謝謝……」
話沒說完,眼皮已越來越沉。即將陷入迷蒙的時候,我感覺到,我的額頭,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地踫了一踫。
頭頂,有一抹聲音,很輕,很輕。
「傅合歡……你真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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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里,又生突變。
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彎彎的聲音劃破了黑夜,沖進了耳膜里來,「公主,公主!不好了!」
我一個激靈,睜開了眼——
甫一睜眼,就看到,彎彎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她邊擦額角豆大的汗珠,邊朝我喊,「是柔妃,柔妃娘娘!」
柔妃娘娘又鬧了起來。
她鬧,也純屬自然……
季子宣當眾將我帶走,無異于是一巴掌扇上了柔妃的臉,我走不久,柔妃回過了神,第一件事就是朝宮中的侍衛們叫囂︰她勒令他們連夜將殺害杜威的凶手給逮出來。
事情會這麼發展,委實算不得奇怪,倚著榻子,睡眼惺忪,我先是有些困惑地瞥了彎彎一眼,再是好奇,「抓到了沒?」
彎彎一听我問,立馬跺腳外加喟嘆,「若是抓到也便好了!他們,他們是將蛛絲馬跡給扯了出來!」
這話听得我萬分茫然,蛛絲馬跡?有線索了?
「那有什麼不好?」我擰起了眉毛。
我的表情令彎彎的腳跺得越來越發的厲害,她先是轉頭朝殿外謹慎地察看了一番,再是咬了咬牙,快步走近了我,壓低聲兒道,「公主有所不知,那幫侍衛他們……他們查出的凶手,竟然是花閣!」
她的表情震驚而又唏噓,我的反應卻是茫然外加好奇,「花閣?花閣是什麼東西?」
彎彎後退一步,一臉的「不會吧你」,她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瞪大了眼,一臉難以置信地道,「花閣是全天下最最巨大的暗殺組織,公主居然不知?」
哧!暗殺跟我有毛線的關系?
白了彎彎一眼,我往後靠,一臉的沒有好氣,「冤有頭,債有主,柔妃要報仇就找花閣,干我甚事?」
彎彎臉色一變,急得幾乎要哭了,「祖宗保佑,我的親親公主誒!花閣是殺人的,誰又是雇人的?您,您真當柔妃會輕易了結這件事?」
我渾身一震,「你的意思是……」
彎彎點頭,眉尖緊蹙,卻說了句看似是風馬牛不相及的話語,「花閣殺手,天下第一,只要是接下的活兒,從來就沒有失手的。」
「可是,」我一臉的嚴肅,只覺得整件事萬分的不可理喻,「可是我並沒有訂下任何單子!」
「可是,」彎彎笑得很有幾分苦澀的味道,她揉了揉額,照搬了我的句式,「可是誰又能為您作證呢?」
「我——」我動了動唇,剛要反駁,突然之間想到了一件事,頓時,整張臉都煞白了。
彎彎苦笑,「您明白了?」
明白了。
「靠!」狠狠捶了一下/身下的床板,又氣又恨,我月兌口而出地罵了一句,「要命的傅齊天,淨給老娘惹事兒!」
*
我後娘來得很快,快得我幾乎措手不及。
剛從榻子上爬了下來,外衣還沒罩好,柔妃已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她擰著秀麗的眉,一臉的惡聲惡氣,「二公主可認識花閣的狗東西?」
就這麼直入主題?我有些驚愕,但很快回神,立馬否定,「不認識!」
「好一個不認識!」柔妃剜了我一眼,表情幾乎稱得上是凜冽了,她飛快地將我的寢殿環視了一圈,轉頭便朝身後緊跟著的侍衛們吩咐,「給本宮搜!」
我勃然色變,失聲叫道,「我看誰敢!」
侍衛們頓時就有些僵,看看柔妃,再看看我,顯然是有些為難——他們的立場是中立,他們不是幫著柔妃捆我的那批。
趁此稍縱即逝的僵持,我竭力保持著鎮定,袖子底下的手指卻不著痕跡地捏了捏彎彎,小小聲問,「他呢?」
彎彎只愣了一瞬,立馬回神,壓低聲兒道,「您睡著後,季小少爺便出宮了……」
靠!我眼皮一跳,心底哀嚎︰果然是躲不過麼?
就听柔妃冷笑著道,「花閣殺手,萬里挑一,本宮可是听聞,要請動他們,需一擲千金!二公主還不明白本宮的意思?」
我明白,我太特麼明白了!所以我才要揣著明白裝糊涂,「花閣跟本公主有什麼關系?」
「你!」柔妃的脾氣瞬間耗盡,她一腳踹翻了腳邊的紫檀木雕花圓凳,朝我揚眉叫道,「十三年來,你的份例統共不過十萬兩銀子!傅合歡,你讓本宮查一查,若是那十萬兩在,本宮自然不再懷疑你!」
「我若是不讓你查呢?」
開玩笑,老娘早就資財蕩盡、兩袖清風了好嗎!
「那就別怪本宮我不客氣!」
柔妃眉眼一厲,看樣子是極其想要扇我一巴掌的,所幸她極力忍了,轉頭朝身後正遲疑未決的侍衛們發飆,「還愣什麼?把傅合歡押到御書房去!」
*
御書房里,柔妃咄咄逼人地陳述了我是如何暴力不合作地拒絕她搜查合歡宮一事,我看了我爹一眼,我爹也看我,眉眼明顯的有些隱隱抽搐。
不愧是父女,此時此刻,我們的眼神里寫著一模一樣的四個字——喵、了、個、咪!
造化弄人,我萬分憋屈,柔妃卻仍是嬌顏漲紅,字字鏗鏘地控訴著,「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二公主若是不曾動用自己的例銀去雇佣殺手,為何不敢讓本宮看一看你的銀子?」
我怕你搶我錢不行麼!我憤怒地月復誹了一句。
只可惜,我的月復誹根本就傳達不到柔妃的耳朵里,她已完全忽略我與我爹的反饋,自顧自地憤怒著,「天地良心,天理昭昭!二公主她分明是不想嫁給我們杜氏,所以才會雇佣花閣來殺掉威兒!陛下,您,您可一定要為我們杜家做主啊!」
我轉頭看看我爹,用眼神說︰我的錢花到了哪里,您比誰都要清楚,您可一定要為我做主啊爹!
我爹很猶豫,很崩潰,很無語,他先是看了看一臉憤怒急于讓他幫忙為佷報仇的嬌艷妻子,再是看了看一臉郁卒迫切需要他幫忙洗清冤屈的苦逼閨女,眉心擰得幾乎可以夾死一只蠅子。好一會兒後,他咽了口唾沫,艱難地問,「二丫頭,你,你為啥不讓柔妃檢查你的銀子?」
說著這句話,他朝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我捏造原因。我立馬就開始捏造了,「因為自古至今例銀就是用來花的!而且!我花了錢,並不代表我就干了壞事!」
我爹轉頭看柔妃,「柔宜,你看,這——」
話沒說完,柔妃已冷笑著打斷了我爹的話語,「誰家一下子花掉十萬兩銀子?」
「我買貴重的東西可不可以?!」
「你這些年根本就沒買過任何東西!」柔妃一針見血,一劍封喉,一句話就置我于必死之地。
可我不能坐以待斃,唯有表現得比她還要憤怒,「誰,誰說的?你見過?你有證據?靠,姓杜的,別以為你比我大一輩,我就不敢抽你!」
柔妃的臉色登時就漲得清白交加了,她一只縴縴玉指指著我的臉,一邊氣得句不成句,「你,你……傅合歡,是你逼老娘的!」說完這句,她抬手做了個「放人進來」的手勢,御書房的門口閃過了一條身影,瞧見那個人的臉,我渾身一僵,再也吵吵不起來了。
*
一身大紅大綠艷俗不已的柳姨跪在地上,一臉的正義凜然,她信誓旦旦地說道,「老奴以性命保證,二公主在前一陣子突然間開銷巨大,一下子就花光了所有的銀子!」
靠,銀子是本宮的,哪里需要你來保證?
我怒不可遏,就見柔妃冷笑更厲,「你可知道她花到了哪里去?」
「花閣!就是花閣!老奴就是因為無意中發現了這個秘密,所以才被她趕出了宮去!」
靠,姓柳的你丫怎麼不去演戲?!
我擼袖子要去揍她,她卻被柔妃擋在了身後,眉眼艷麗的柔妃朝我豎起了眉毛,「傅合歡,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沒啥好說的,你讓我先抽了柳氏!」
*
結果……
後來……
我順理成章地被送進了牢里。
程清奉我爹的命將我鎖起來時曾問了一句,「公主,您當真沒什麼好說的?」
我知道,這話是我爹問的。
——他從來都不疼我,但是,這次,畢竟是事關人命。
只是,我說什麼?說我的錢充當了傅齊天情人協會的解散基金?
開玩笑,我怎麼可能把傅齊天暴露出去!
技不如人,我認,搖了搖頭,我說,「就這樣吧。」
程清走了。
沒多久,另一個人來了。
天青色錦衣,容顏很清俊。我們大傅國第一英俊的武夫一拳捶在了牢門上,一臉滔天的憤怒,「傅合歡,你當我是死的麼?你就不怕我告訴柔妃你的錢花到了哪里?」
「我怕。但我賭你不會的。」
「你未免太自信了!」他氣得要死。
「我不自信。」
抬起臉,看著他,我忍不住扯出了一抹苦澀的笑意,「季子宣……別逼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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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話讓季子宣面色慘白,如遭雷劈。那一霎,他目不轉楮地凝視著我,眉眼深邃、復雜,含著我所不能看懂的深意。
就那麼看了我好一陣子,突然間,他扯了扯唇,沒頭沒腦地咬了咬牙,「對,我算什麼?他傅齊天才是最重要的!」
說完這句,他臉色青白地看了我最後一眼,轉過身便走了。
牢房里,只剩下我,和我自己的影子。
我在安靜的牢房里好生呆愣了一陣子。季子宣的態度,著實令我詫異——他生氣了?
氣什麼?
不是他自己說我和他不可能的嗎?
想到這里,我不由得就有些好奇︰也真是奇了怪了,他時時刻刻不忘將自己和傅齊天比,是怎麼回事?
他是他,傅齊天是傅齊天,這兩者,有可比性嗎?
越想就越是困惑,我抬手捏捏自己的額角,在心底喟嘆了句,得虧我傅合歡生來倒霉,不自戀啊!若是我自戀一些,豈不是要懷疑他季子宣……喜歡我?
「撲哧!」
驟然想到這里,我驀地噴出了一聲笑,甩了甩頭,將自己的痴人說夢壓下,翻了個身兒,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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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語有言,有牢房的地方,就……有人越獄。
額,我當然是不可能越獄的啦,我是說,我看到了那個經常越獄的主兒——衛賤人罷了。
衛賤人來時,正值半夜,那時那刻,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好不愜意。
睡夢中,依稀覺得有一只手捏了捏我的臉頰,我睜開眼,看到他,先是懵懵懂懂地沒能明白過來此時此刻是今夕何夕,下一秒,陡然回過神來,我嚇一跳,忙不迭地眯了眼往後退去,「你干什麼!」
衛賤人朝我笑,笑得驚艷絕世般美麗,「爺來救你。」
*
【感謝所有繼續跟文的親!澈這本還是按照出版風格來寫的,目前正在送審,如果也可以順利出版的話,有望送給大家實體書~所以希望大家多多冒泡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