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狐疑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後突然間想到了一件事——
我想到了雷雨天,暗巷里,那個長相絕美、暗紅華衫的少年緊箍著我,他的眼眸漆黑,深不見底。他一字一句地對我說,「傅合歡,你等著。」
我的後背,驟然間泛過了一陣寒意!
是他……
是他…丫…
是他做的!
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這個,我說什麼也坐不住了,一拍桌子彈了起來,我怒不可遏地就往外沖!卻沒料到,剛剛沖出了我的合歡宮,迎面竟遇上了意料之外的人…媲…
——三步開外的宮道上頭,身材肥碩的杜國舅正陰沉著臉,一步一步地朝我寢殿的方向走。
我在看到杜安屏的那一剎那頓住了腳,下一秒,意識到他為什麼會來找我,我心中一動,忙不迭地將一臉的怒色斂住,換成一臉的悲痛。我用訝異而又吃驚的口吻說,「……國舅?」
*
杜安屏分明比我更要悲痛一些。
進得我的合歡宮,二人在正廳里落座,彎彎不待我吩咐,便很有眼力見兒地退下去沏茶了。
我看到杜安屏愁眉苦臉,一只大手死死地抓著自己身下那把紫檀雕花扶手椅的椅背,他幽幽地嘆了一聲,「公主啊……」
這一聲,千回百轉,帶著憤怒,帶著不甘,更多的,卻是濃郁至極的悲傷與無奈……
含義如此雋永,听得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在袖子底下捏了捏自己的手指,用恰到好處的低啞嗓音,不無同情地說,「事已至此……國舅還是將心放寬一些的好。」
我這句純屬站著說話不腰疼,杜安屏立刻就抬頭看我,他的眼楮里有銳利,有不甘,也有痛恨,這些充滿敵意的眼神統統閃過之後,終于,化成了淒然的苦笑一抹,「杜某此生只得威兒一個兒子,這心怎麼放寬得了?」
所以說,和聰明的人說話,不會累著。
杜安屏來找我,卻不提杜威,這說明他分明是知道︰杜威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而我,也確實沒有裝糊涂的打算。
盯著杜安屏看似悲痛,實則怨恨更多的胖臉看了幾眼,我嘆了口氣,索性開門見山地說,「事已至此,杜國舅準備如何?」
杜國舅面色一變,狠咬著牙,「老夫自然不會讓威兒白白受這番苦的!」
他的語氣含著痛恨,我听得心尖微顫,眼神也跟著閃了一閃,嘴上卻故作懵懂無知地說,「啊,一定挺疼的吧……宮里的御醫可曾去了?」
杜安屏一雙精目緊凝著我,凝了好久,卻是不答反問,「此事一出,合歡公主又待如何?」
「我?」早就知道他會如此問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故作驚訝,轉瞬便恢復一副落落大方的表情,並再也自然不過的口氣說,「聖旨已下,金口玉言,還有收回來的余地嗎?」
杜安屏瞬間挺直了腰,眉宇間飛快地劃過了一抹喜色,「公主的意思是說——」
「我嫁。」
杜安屏瞪大眼了。
我笑了笑,表情是再也誠懇不過的乖巧,語氣更是十分得體地保持著低沉傷感的效果。我先是看了杜安屏難以置信的表情一眼,心中一凜,再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略有幾分不好意思地說,「國舅今日會來問我,無非是害怕我會變卦,可……要知道,我父皇為我與杜威指婚之時,你們杜家,也並沒有嫌棄我。」
杜安屏緊盯著我,見我說出了這一番話,他那雙眸中的懷疑瞬間淡了一些,卻仍是不敢相信,「公主……可知威兒傷的是哪兒?」
「我自然是知道的。」抬起臉,我面不改色,一字一頓地說,「杜家富可敵國,買藥的錢,有大把大把。我雖不才,但好歹也是個公主殿下,我的駙馬染了疾……拜托我父皇找一找全天下的神醫,不過分吧?」
「公主!」像是吃到了一顆定心藥丸,杜安屏那張臉,瞬間就變得光彩照人起來了。他傾身向前,握緊了椅背,一臉的激動難耐,「公主你,你當真是這麼想的?!」
「瞧您說的。」我掩唇而笑,客套的話信手拈來,「你我不日就將成為親戚,欺騙自己未來的親人,有意思嗎?」
杜安屏分明吁了口氣,他霍然站起了身,一臉慨然地望著我說,「有公主這一句話,我杜氏一門,娶定你這個兒媳了!」
「國舅……」
我羞紅了臉,眼楮里,卻笑了。
*
那一日,杜安屏對我保證了許多,什麼再也不會讓杜威胡來了,什麼杜家上下都會對我好的,巴拉巴拉說了一堆,我統統微笑听著,最後,他說完了,從袖子里取出一樣東西,遞給我。
「這是京畿衛的虎符,公主收著。」
我早就不是單純的小孩子了,因而我早就料到,他听完我的承諾,會贈我信物,卻沒料到,竟會是貴重的虎符,不免心驚肉跳了下,「國舅這是……」
杜安屏二話不說,硬生生將虎符塞進了我的手里,這才一臉豪邁地道,「你不嫌棄威兒,就是不嫌棄我們杜家!公主,你這個人情,我杜安屏記下了!」
扔下這句,他轉頭便走出合歡宮了。
望著杜安屏的背影,再看看手中多年來覬覦已久卻無法得到的虎符,我忍不住張了張嘴巴,這……這就給我了嗎?
靠!
幸福,未免來得太快了吧?
*
我被幸福沖昏了頭,就忘了去找衛塵囂算賬了。卻不料,當晚睡覺時,他竟然又模進我的合歡宮里來了。
今晚,合歡宮里只我一個。
你問彎彎?
唔,彎彎今晚心情很差。
——她不能接受我舍季子宣而就杜威的選擇,因而從杜安屏走後,她就一個人跑了出去,揚言再也不肯同我說話……
嗯,沒錯,我連晚飯都沒吃呢。
我沒吃晚飯,因而我餓,衛塵囂翻窗而入時,我正抱著枕頭幻想自己面對著一桌子的佳肴,口水流得十分之肆虐……
他突然出現,看了看我,冷不丁地諷刺我說,「連杜威那種貨色都嫁,你腦子果真是有病吧!」
耳朵邊突然冒出了人聲,我嚇一跳,看到是他不由就怒了,「靠,你特麼還有臉來啊?!」
我抄起枕頭照著他就打,衛塵囂往後退,盯著我,眼楮里像是燃起了一團火。
他完全無視了我的挑釁,徑直就說,「你現在反悔,求爺娶你,爺可以不計較的!」
求他?
我抓著枕頭,擰了擰眉,然後突然間大笑了起來,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不是,哈哈……我還真就想不通了……你,你怎麼就覺得我一定要嫁給你啊?」
衛塵囂的臉色驟然變差,「自然是因為你同爺睡了!」
笑話!這世上竟還有***犯主動追著受害人要負責的?我停住了笑,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他,一臉不耐地說,「說過了我不介意,不介意,你上桿子地追著纏著要對我負責,有病的其實是你好吧?」
衛塵囂臉色一變,月兌口而出,「傅合歡,是你自己說要嫁給爺的!」
咦——我實打實地愣了一下,「我幾時說的?」
「就在季——」他要說什麼,卻突然頓住,看我一眼,眼楮里飛快地劃過了一抹黯然,語氣卻在驟然之間變得惱火而又凶惡,「你還欠爺二十鞭呢!」
得,我就說嘛,他要娶我還真是因為這個!
長痛不如短痛,早死早日超生,我二話不說,麻溜地下了床,赤著腳跑到牆角取來鞭子,遞給他,「四十鞭,你打吧。」
衛塵囂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看他一眼,奇怪于他的反應,卻無暇多想,只顧主動保證說,「只要你能消氣,從此以後放過我,你隨便打。我要是求饒,你就是我爺爺!」
衛塵囂如被雷擊,後退一步,整張臉都黑了。
從來不知眼力見兒為何物的我,看了看他,更加覺得奇怪了,「你怎麼——」
「不打了」三個字還沒說出口,就見衛塵囂突然間盯著我,笑了下。
他的笑容十分的妖艷,妖艷得像是開在地獄里的曼陀羅花,他就噙著那麼美麗而又可怕的笑容,盯著我,很慢很慢地說,「傅合歡,你真的,把爺惹毛了啊。」
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一定,跪求收回那晚的話。
只可惜,時光不能夠往回走,所以,那之後的一切,真的是命中注定,必須要由我來承擔的了……
猶記那晚,衛塵囂摔窗而出,臨走時,回過頭看了我一下。
那一下,眉眼痛恨,而又復雜。
朦朧的夜,月光皎潔,我赤著腳,站在地上,看到那個面容絕美的少年動了動自己花瓣一樣美好的唇,他緊盯著我,面無表情,字字清晰地說,「傅合歡,你一定,會後悔的。」
那時那刻,我怎麼也無法想到,這一句,竟然會,成為我余下一生的注解……
*
當然,以上的所有所有,都只是後來的後來了。
此時此刻,氣走了衛塵囂,我甚愉快,竟然不覺得肚子餓了。目送著那抹暗紅色的身影消失,我手一揚,喜滋滋地把鞭子扔回了牆角,麻溜地爬上了床,我重新鑽進了被窩,美美地睡了。
睡夢里,我夢到了傅齊天。
多日不見,他瘦了。
久別重逢,睡夢里的我高興極了,快走幾步跑到了他的身邊,獻寶似的將剛到手的虎符遞到他的手里,我正要說話,夢境里,卻突然閃出了旁人的臉——
我看到,衛塵囂眉眼譏誚,很是不屑,他冷笑著鄙視我,「連杜威那種貨色你都肯嫁,傅合歡,你果真是嫁不出去了麼?」
我看到,彎彎一臉的悲憤,朝我豎著眉毛,「奴婢不懂!奴婢堅信季小公子是喜歡您的!」
我看到,季子宣滿眼的冰冷,神情更是無比的疏離與冷漠,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說,「傅合歡,你一定要把命搭給他,才算完嗎?」
他們三個各自說完,統統不等我來回答,便開始搶奪我手里的虎符了。
我臉色一變,尖叫著與他們爭奪,緊接著……
我就被驚醒了。
我睜開眼,「轟隆」一聲,殿外驟然間亮得堪比白晝——
下大雨了。
雨聲如注,漆黑的夜幕像是被誰的大掌撕開了一道口子,嘩啦啦的雨水,直往下潑。
我不怕黑,我自小就一個人,在黑暗里呆慣了。可是雷聲太大,炸得我是睡意全無,只好大睜著眼,伸出手,朝自己的胸口處模了模——
唔,還好……
還在。
虎符還在就好。
又是一道驚雷,「轟隆」一聲巨響,劈得整個大殿都跟著晃了晃,這種陣勢,若是擱在正常姑娘的身上,怕是定要尖叫著往別人的懷里躲吧?
我卻不慌不忙,甚至,還彎了彎略略干澀的唇角——
我不想躲,從來,都不想躲。
因為,我無處可逃。
柳葉兒有句話說得很對,比起二公主,三公主要好太多……
是的,這一句話,我承認的。
相思雖然刁蠻任性,相思雖然會朝我使壞心眼兒,相思雖然算不得一個合格的妹妹,可是,相思會發自肺腑的笑,相思會難過悲傷的哭,相思會朝疼愛自己的人耍賴、撒嬌,而我……
我只是一個怪物罷了。
閉上眼,听雨聲,殿外瓢潑般的巨大響動,讓我微微翹起了唇角——
是的,我嫁不出去。
怎麼會,他怎麼會喜歡我呢?
嗯,搭給他。搭給他,我這一生,才算完的。
在心底默默回答了三個人不同的問話,我睜開眼,輕輕的,對自己說,「我要嫁給杜威。他廢了,他毀了,他不能再人道了,我也要嫁給他。」
為了傅齊天,讓我做什麼,都好。
*
一夜暴雨,第二天,空氣果然清新了許多。
彎彎一大清早便冒了出來,小丫頭雖然依舊不肯同我說話,但畢竟,她知道伺候我梳洗了。
梳洗完畢,我精神煥發地去向我爹請了安,出了御書房,迎面恰好遇上了我後娘。
我後娘站在三步開外,看著我,杏眼里的眼神,分明十分的復雜。
我頓住腳,看著她,微微地笑了一下。
我後娘一見我笑,頓時炸毛,她風風火火地殺了過來,逼近我,咬牙切齒地說,「你,你究竟打的什麼算盤?」
看樣子,我仍要嫁給杜威,她已經是知道的了。
眨眨眼,我朝她笑,「真是奇了怪了。我不退你佷子的婚,你不該高興的麼?」
「高興?」我後娘眉眼一厲,低聲啐我,「傅合歡,別以為本宮不知道你的想法!」
「哦?」我挑挑眉,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語氣卻是十分的輕蔑,「怎麼,你明明知道,卻沒有告訴杜國舅嗎?」
我後娘臉色頓時微僵,她抬起眼就瞪我,「你……你到底對我哥使了什麼計策?!」
看樣子,她是說了。
只可惜,杜安屏沒听。
我頓時萬分的愉悅,忍不住挑了挑眉尖,笑眯眯地說,「我一個衰女,能使什麼?柔妃娘娘實在是想多了。」
她想的確實很多,「你想嫁給威兒,再給他戴綠帽子?你,你真是卑鄙!」
我還真沒有想到這個辦法……唔了一聲,我很吃驚,「還可以這麼做?!」
一副獲益匪淺的模樣,著實把柔妃給氣壞了。
她抬起手,要打我,被我後退一步躲開了。她便更加的惱怒,整張臉都泛白了,嘴里氣氛至極地說,「傅合歡,你休想!本宮死也不會讓你嫁進杜家的!」
扔下這句,她撞開我,急匆匆地沖進御書房去了。
又要朝我爹使美人計了……
切!
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我望著她的背影,冷冷笑了一下。
*
果然不出我所料,柔妃又編排我了……
我爹派王符來提溜我的時候,我剛從程清那里威逼利誘出了不少的話——我打听到,就在昨晚,涉嫌傷害杜公子的兩位疑犯,統統被關進天牢里去了。
嗯?你問衛塵囂是怎麼來找我的?
這個,你不該問我,該去問他。
我也無比好奇,他每一次,到底是怎麼輕車熟路地逃獄的……
「二公主。」王符朝我招了招手,打斷了我的神游,「請吧。」
我嘆了口氣,揉了揉自己的額角,硬著頭皮朝御書房走。
剛進了殿,便听到柔妃在嚶嚶啜泣著說,「臣妾侍候陛下一十五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您怎麼忍心看二公主去毀了我們杜家?」
她竟然說心里話?!
我腳步一頓,忍不住呆了一下。
我爹也呆,卻呆得十分之短暫,他用一只大手摟住了柔妃的肩,皺著眉說,「愛妃這又說的是什麼話?朕把自己的二閨女許給杜威,不是在眷顧你們杜家?」
「眷顧?」柔妃紅著眼楮,大聲反駁,「威兒已經被二公主‘眷顧’得夠慘了!這種眷顧,我們杜家不敢要了!」
我爹當場就說不出話了。
我看著不妙,正欲上前,就見柔妃紅著眼剜了我一下,眸子里一道精光閃過,她似是下定了決心,咬了咬牙,月兌口而出地說,「臣妾知道……臣妾知道陛下之所以會給威兒指婚,是因為朝中有些個大臣說了什麼!」
我爹臉色變了。
柔妃眸中閃過一線陰狠,瞪我一眼,中氣十足地繼續說,「朝臣們不敢讓季氏娶思兒,生怕我們杜家會勢力坐大,所以就讓威兒娶二公主……是這樣吧陛下?」
我爹開始沉默了。
柔妃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她突然間狠咬銀牙,字字清晰地說,「罷了!既然陛下有此憂慮,臣妾理當為您分憂,我家思兒,她……她不嫁季氏也罷!」
我爹一雙虎目,突然間瞪大了。
我後退一步,苦笑,完了。
*
這世上,竟還真的有皇帝不拿自己的話當話——
就在當天,我爹收回了兩道成命,第一道,是三公主傅相思與季子宣的婚約,第二道,是二公主傅合歡與杜威的婚約,至此,指婚一事,終于落下了帷幕。
我爹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向全天下昭示︰我們傅國皇室,就是一個笑話;
而我,用親身經歷向世人證明︰我,傅合歡,是真他媽的嫁不出去了……
當天,杜安屏要走了我尚未捂熱的虎符。
我痛心疾首,卻無可奈何——誰讓我暫時還不敢明斗杜家?
而季子宣與衛塵囂,他們各自挨了五十大板,又由我爹出面調停,賞了杜家珍寶無數,並保證會遍尋神醫醫治杜威,這才終于被放出天牢了。
*
事已至此,我以為,一切都告一段落了,卻沒想到……
之後……
竟才是真正的風波。
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
杜威死了。
死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
听聞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正在合歡宮里看魚,彎彎剛把話給說完,我手一僵,掌心里攥著的那把魚食,「啪」的一聲掉進了水中。
彎彎注意到我的反應,嘆了口氣,小丫頭覷著我的臉色,擰著眉毛,在我的身後不無唏噓地道,「听說……他是在侍衛的眼皮子底下死的。那晚雨很大,還有雷,有個黑衣人殺了進去,一大群侍衛都沒攔住——」
只听到這里,我便坐不住了,臉色陡然一沉,甩手拂掉掌心魚食的碎末,我撒腿就往外沖。
沖出了皇宮,沖進了杜府,一路都暢通無阻,好容易逮到一個經過的人,我剎住了腳,氣喘吁吁地拽住了那個路過的丫鬟,眉眼冷厲地問,「衛塵囂呢?!」
大少爺死了,安國公闔府上下都沉浸在一股子悲傷壓抑的氣氛當中,小丫鬟手里抱著大團的白布,看樣子該是要去布置靈堂,被我那麼一拽,她嚇了一跳,緩了緩神才認出我的身份,屈了屈膝,誠惶誠恐地道,「公主是問姑爺麼?他,他在花園里呢!」
我撒開丫鬟的胳膊,往花園的方向狂奔,心底,卻是禁不住冷笑了一聲︰自己的大舅子死了,他卻在逛花園?
真是極好的心情!
*
我在杜府的花園門口,堵住了那個可惡的人。
彼時,他剛剛折了一朵墨色的睡蓮,容顏絕美,手指細長,正垂了眼睫,似笑非笑地賞玩——明明是一副花美人竟比花還要美的畫面,我卻莫名躥起了一股子邪火,快步上前,劈手將他手中的睡蓮拍掉,惡狠狠地質問,「你到底有沒有完?!」
衛塵囂先是一怔,俄而才回過了神,他抬起眼,看向我,漆黑漂亮的眼楮里,竟莫名帶了些疑惑,「什麼?」
還裝蒜!
我一掌推在了他的胸口,用力極大,一張口更是又怒又恨,「是你殺了他……是你殺了杜威……對不對?」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我的嗓子在顫,我的渾身在抖,就連我自己的手指,都不再受我的控制,竟然哆哆嗦嗦地揪住了他的衣領!
我听到,自己再開口時,赫然是一副驚慌無措的口吻,「你知道嗎,你,你害慘我了!」
衛塵囂看著我,看著我泛白的臉,看著我泛紅的眼,就那麼定定地看了我有好一陣,他突然勾了勾唇,眸色在一瞬之間變得無比的冰冷,他湊近我,喑啞地問,「傅合歡,你……在傷心?」
我沒有工夫跟他談心!手掌加力,倏然間勒緊了他的衣領,我惡狠狠道,「是你,是你干的!你真的見不得我好,對不對?!」
我的情緒太過激動,我的心情太過悲憤,以至于那一刻,我竟沒有察覺到,衛塵囂的身子,突然間一震。
下一秒,他陡然擒住了我微微顫抖的手,眉尖一蹙,眼神森冷,「你在傷心?」
他竟還有臉重復著問!
我氣得要瘋,心如擂鼓,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我拽著他就往前走,「你跟我去認罪!」
「呵——」衛塵囂笑,稍一使力,我便定在原地,再也邁不動腳。
我轉過頭,用恨不得殺死人的眼神瞪向他的臉孔,只見他容顏如雪一般冰冷,薄唇微啟,面無表情,「你憑什麼認定,是爺下的手?」
我勃然大怒,「除了你還能有誰?!」
他怔,卻僅僅怔了一瞬,下一秒,他突然伸過手來,擒住我的下頜,稍一用力,揚起我的下巴,迫使我與他四目相對。
他笑,笑得像個惡魔一樣陰冷無情,「爺若是說,不是爺,爺這次還沒來得及出手。你信,還是不信?」
「我自然不信!」
「……」衛塵囂眼眸一黯,卻點了點頭,他看著我,看了有將近一個世紀那麼久,終于,松開了手。
我上前要追,他後退半步,勾了勾唇。手指卻咯咯作響,像是在克制著滔天般的憤怒……我看到,他張了張嘴,一字一頓,「爺不想揍你,你滾。」
他殺了人還敢讓我滾?
我剛豎起眉毛要罵,就見他突然間面色一變,低下了頭,用一只手捂住了嘴。
「咳咳——」他咳得十分隱忍,臉色卻白得嚇人。
我愣了愣,就見到,有一股嫣紅的血,涌出了他的指縫!
我瞪大了眼,他轉過身,撇下我快步就往右側那條無人的小徑上走。我怔了有很短的一瞬,只有一瞬,下一秒,陡然回神,我沒猶豫,拔了腿就往前沖。
剛轉過面前那郁郁蔥蔥的灌木樹林,就看到,前方,跌坐著一抹暗紅色的身影——
衛塵囂俊臉慘白,一手撐地,一手扶樹,他直冒冷汗,側臉連一絲的血色都沒有……竟然連坐都坐不穩!
我剛要上前,他突然間又是一陣巨咳,鮮血染紅了指縫的同時,他猛然一晃,毫無預兆地摔倒在灌木叢中。
*
我發誓,我真的不想再救這一個人。
可看著他暈,我的胸口有些發悶。原地僵硬了短短的一陣,我抬起腳,認命地朝前走。
我邊走邊想︰看一眼,只看一眼……
然後不管他死或沒死,我絕不要管!
*
他終于醒來,天色已經曛黑。
夏夜寂靜,我低下頭,看著他,他抬起眼,看著我,四目相對,兩兩無言。
我看了他約莫一秒的工夫,然後,動了動被他的頭壓麻了的腿。
他緊盯著我,似乎是陡然間意識到了什麼,那雙漂亮漆黑的雙眸里面,莫名閃過了一線的喜色。他眼楮一亮,揪住我的手臂,嗓音嘶啞,無力,卻隱隱帶了些高興,「你怎麼沒走?」
我笑,笑得譏刺而又嘲諷,「我想看著你死透!」
手掌一抬,推開他,也不管他仍虛弱著,我站起身拔腿就走。
走了三步,身後窸窸又窣窣,緊接著,竟然傳來一抹低沉虛弱的笑聲。
我頓住腳,听到他問,「你怕爺死,對不對?」
我的指尖,在那一霎難以遏制地顫了一顫,然而,我很快就回過了神,「呸!」
我用更快的速度沖出了灌木樹林,卻好幾次被樹枝勾住了衣裙,越是著急,就越發的慌亂,我剛把裙角從樹枝上扯下,就听到,身後傳來更加更加愉悅的笑聲,「傅合歡,你……」
他笑著笑著,又開始了咳嗽。
料想他不會說出什麼好詞兒,我心頭惱,一時再也顧不得什麼了,手掌用力,「呲啦」一聲,總算恢復了自由。
我落荒而逃似的往杜府的正廳里奔。
*
夜風微冷,像被狼追似的往前急速狂奔,涼風拂面,我只覺得,胸口像是壓了一大塊石頭。
我怕他死,對!
我怕一切在我面前死去的人!
這個世上,有誰像我一樣,出生在一片血泊之中?
這個世上,有誰像我一樣,克死了整個宮殿的人?
我不敢想,一想,整個腦袋都會發懵……
抱著頭胡亂地往前奔,跑了好久,終于,跑到了杜府的正廳。
看到幢幢的燈火,我剎住了腳,終于,漸漸恢復了鎮靜。
*
正廳里,我見到了驟然喪子的杜安屏。
他依舊肥碩,卻無比的憔悴,像是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見到一身狼狽的我,他什麼都沒有問,只是眼神沉沉地朝我搖了搖頭。
那個動作,我明白——
是讓我不必安慰。
我揪著手,在原地站了好久,然後,我咬了咬唇,鼓起勇氣,「我……我能不能看看杜威?」
見到已然亡故的杜威,我終于,死了心。
——我去時,丫鬟正在為他更衣,我看到他的胸口,刀疤清晰,分明是一朵花的形狀……
我垂頭喪氣,耷拉著頭,離開了安國公的府邸,朝皇宮走。
不是衛賤人……
不是他下的手。
許多天前,衛塵囂也曾身負重傷;
許多天前,衛塵囂躲在我的寢宮;
許多天前,我親手為衛塵囂止血敷藥;
許多天前,我伺候衛塵囂到天明……
那一夜,我不止一次看到他的傷口。
沒錯……
也是一朵花兒,印在他的心口。
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
回宮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究竟是什麼人傷了衛塵囂,又要殺杜威?
我想了很久,愣是沒能得出準確的判斷。
說起來,記得衛塵囂當日受傷時,曾告訴我說︰他被人設計。那個時候,我還以為是衛國皇室的宮斗,因為事不關己,所以我漠不關心,可,就如今的情形來看……
事情,怕是沒有那麼簡單。
心中有事,我一路都緊緊地繃著臉,傅國的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會威脅到傅齊天,因而我憂心忡忡。可是,饒是我很努力地去琢磨,可惜卻千頭萬緒,總也抓不到最要緊的那一根弦……
眉頭緊蹙地回了宮,悚然發現︰皇宮里,幾乎要翻了天!
我後娘徹夜不眠,鬧個不休,揚言要將我這個掃把星給除掉。而我,一只腳剛剛踏進皇宮的宮門,只听一聲嬌喝「拿下!」話音剛落,一個巨大的網,兜頭朝我罩了下來——
我迷茫了一秒,緊接著,便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一身翠綠的柳葉兒不知從哪里躥出,她先是一臉痛恨地剜了我一眼,再是叫囂著道,「快!把她的手腳統統綁上!」
我根本來不及掙扎,手腳被綁,嘴巴被堵,活生生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由著狗腿侍衛推搡著我向前。
*
我被推到了柔妃的寢殿。
柳葉兒不愧是個愛邀功的主兒,這小蹄子冷著臉將我揪到了柔妃的面前,驕傲地道,「娘娘,二公主她回來了!」
我後娘看到了我,嬌顏暴怒,她迅速起身,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了過來,抬手便甩了我一巴掌,惡狠狠道,「賤人!」
她下手極重,我行動不便,沒能逃開,生生挨了那一巴掌,我腦袋一懵,立刻便眼冒金星。
可我後娘仍沒消氣,她抬起玉足,踹向我的身子,邊踹邊罵,「賤人!你果真是個要人命的主兒!該死!這麼衰的你,當年怎麼沒跟你娘一起去西天?!」
她罵得凶,動作比罵得還要用力一倍,我被大網罩著,逃不開,嘴巴又被堵了,連叫都叫不出來,只能發出「唔唔」的含糊不清的聲音。
侍衛環立,卻統統是柔妃的人。柔妃踹我踹得十分的認真,她每踹一下,我就腦袋直懵,再踹一下,唇齒泛腥,等她力度十足的最後一腳終于襲來,我沒忍住,「哇」的一聲,一口血從胸腔里噴了出來,徑直就染紅了堵著嘴巴的破布。
柔妃眉毛一皺,一臉的嫌惡,她素手一揚,朝侍衛道,「來人,把這個妖女丟進池塘!」
我的嘴巴被堵,根本發不出聲,慘遭毆打,身子瀕臨報廢,眼看著即將要被柔妃豢養的侍衛浸死,我瞪大了眼,死死地盯著柔妃,一雙眼楮里充斥滿了仇恨。
柔妃見到我的眼神,更怒,抬手就要扇我,「你這賤人,看什麼看——」
她沒罵完,我和她齊齊听到斜刺里殺出一抹惱怒的聲音,「杜柔宜,誰準你濫用私刑?!」
柔妃身子一繃,手掌僵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