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屋里阿爹的死因十分蹊蹺
啞巴阿娘艱難地爬起來,抬手模模被打得發麻發燙的臉頰,發覺嘴角流出了粘糊糊的鮮血時,她反而釋然了許多。屋里阿爹長長地呼幾口氣,咽一下口水,極力想平靜下來,可是他內心的屈辱與惱怒又使他無法平靜。他又惡惡地瞪我啞巴阿娘一眼,就解下自己腰間的牛皮刀鞘,連同手里的杰木達一並丟棄在我躺著的竹筐邊。而我卻側著身,睜著眼,吮吸幾下嘴巴在欣賞板壁上那搖曳的燈影,並沒有理會氣臌氣脹的屋里阿爹。
忽然,屋里響起了屋里阿爹那炸雷似的吼聲︰「你這個賊婆娘給老子听好了,我百年之後,這個雜種必須給我披麻戴孝!」說完,屋里阿爹頭也不回,憤憤地離家而去。在那朦朧的夜色里,幾只凶惡的攆山狗追著他一路狂吠,把他當作了陌生的寨外人。
然而,誰都沒有想到,屋里阿爹的這次離家竟然與我們成了永別。半年之後,屋里阿爹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野豬嶺的壕溝里,是上山打獵的阿奎叔理著一股惡臭才發現的。
那天,阿奎叔背著火槍召喚著兩只攆山狗在追一只被土制炸彈炸爛嘴巴的野豬婆。追了老半天,當他追到野豬嶺時,忽然嗅到一股了臭氣。他以為是哪里死了一只野物,尋到好扒現成的皮毛。哪曉得,在壕溝里,他發現了一具被土狼撕得七零八落的死尸。野豬嶺離我們朗巴寨有七八里的山路,那里坡高路陡,林木繁密,一般人是不會到那里去的。在野豬嶺相鄰的貓兒坎才是我們朗巴寨通往七峰鄉的必經之路。
我們朗巴寨的奄巴多禿頭公特地到野豬嶺去查驗過尸體。他很明確地告訴寨眾們,說死者就是我們朗巴寨里的霍拉德,他是遭毒蜂群體攻擊而蟄死的。開初,我啞巴阿娘還死不相信,認為自己的男人長年累月走村竄寨做木活,哪里會不明不白就死在野豬嶺。可是,禿頭公揀回了一個木匠背囊和一只只有四個手指的殘手,啞巴阿娘就相信了死者真就是自己的男人。因為四年前,屋里阿爹在牛頭坳寨好了主顧屋里的年輕婆娘,也被當場捉奸。鑒于屋里阿爹肯出錢贖過,牛頭坳寨就只砍掉了他的一根手指以示懲處。
據說,在當年的夏天里,我們大山里的毒蜂非常非常多。常見的毒蜂有地蜂、馬蜂、蠅蜂、大黑蜂和野蜜蜂,特別是那種吊著兩只長腳的馬蜂比往年足足多了兩三倍。樹梢上、崖腳下和屋檐邊都能尋見那半邊柚子一般的蜂巢。當然,時常就有人被蟄傷了胳膊,蟄腫了臉。
這讓就寨眾們疑惑了,平時十分風光的霍拉德是從不單獨上山去打獵的,他怎麼會獨自到那深山老林里?如果不是故意去招惹那些毒蜂,毒蜂也不會群體攻擊人。顯然,屋里阿爹的死因十分蹊蹺,要麼是遭人陷害,要麼是自尋死路。
不過,這兩種死因放在屋里阿爹的身上,似乎都是合情合理的。早幾年前,很多寨眾就作過斷定,說花心的又不知悔改的霍拉德如果不收住放蕩的心,他遲早會追隨他的師傅,走上不明不白的不歸之路。因此,對于屋里阿爹的死,寨里的族人們都顯得很平靜,很淡漠。為了維護自家山寨的臉面,什麼活該呀什麼報應的那些話沒人說出口,全都憋在我們族人自各的嘴巴里。族人們也只是裝模作樣地傷感幾句,並沒有去追查屋里阿爹的真正死因。在我們山里人的眼里,「死」是一個可輕又可重的字眼。有時候隨意扔出去,它能把地上砸一個大坑;有時候隨意吹口氣,它就輕飄飄地飛上天。但凡「死」字與山寨里的集體利益緊密相連了,它就顯得重,反之它就顯得輕。我屋里阿爹的死,與山寨里的集體利益毫無瓜葛,甚至有些寨眾巴不得他落得如此下場,因此他的死顯得格外輕,跟羽毛一樣。
由于屋里阿爹是凶死,又是死在山寨之外,而且還肢體不全,依照山寨里的老規矩是不能撿回山寨里辦喪事的。任憑我啞巴阿娘跪在地上苦苦地磕頭哀求,寨首朵郎公總是寡著一張冷臉不理她。不過,又以我們的祖制寨規,不管我是不是野種,反正我們屋里有了我這麼一個傳宗接代的男娃崽,屋里阿爹就有了八人抬棺的資格,屋里阿女乃也就可以纏牛角頭了。
啞巴阿娘倒也舍得,在野豬嶺的坡腳下宰了兩頭大肥豬,拜請了全寨的族人,壘灶架鍋開了三日的坐地喪宴。而後,放了一百零八個沖天鐵炮,由我和三個阿姐披麻戴孝,並在阿女乃與啞巴阿娘的哭喪聲中,將屋里阿爹葬在了野豬嶺的坡坎上。
自那以後,每年的清明節,在阿女乃和啞巴阿娘的監督下,我在屋里阿爹墳前的那九個響頭是決不能含糊的。在我的記憶里,自然沒有屋里阿爹的任何印象。他所有的故事都是東一句西一句從別人的嘴巴里拼湊而成。至于我為屋里阿爹披麻戴孝的那一段也是我阿女乃與阿荃姐說道給我的。
寨眾們都說,我的長相雖跟韓老師很相象,可我的性格卻與我屋里阿爹小時候的性格完全一樣,都羞怯,都懷有許多鬼點子。因此我阿女乃擔心我走上屋里阿爹的老路,于我五歲時,強行將我綁上了臥牛坡重點管教。
屋里阿爹在小時候是一個小眼楮小臉盤可耳朵很大的憨娃崽,平時沉默寡言,喜歡獨自玩耍。屋里的阿公阿女乃自然是希望他有所出息,就省吃儉用送他到山外去讀書,借宿在山外的一個遠親家里。可是不知為什麼,小學才讀了兩年的屋里阿爹忽然就厭倦讀書了,跑回山里便再也不肯出山去。也就在他十歲那年,他長年病痛的阿爹不幸病死了,他寡居的阿娘就艱辛地撫養他。
于是,年少孤僻的屋里阿爹就成年累月地砍柴放牛,依舊沉默,依舊寡言,一呆坐就是一長天。屋里阿女乃擔心他會憋出什麼病來,便狠下心,咬著牙置辦了兩籃禮信求拜到雙坎寨駝背麻子的門下,央求駝背麻子收下十六歲的屋里阿爹當學徒。
當時的駝背麻子是朵朵山很有名氣的霍拉德,也是一個頗遭非議的狡詐人。駝背麻子做的木雕家具不僅在山里,而且在七鄰八鄉都是屈指可數的,就是以前那些不可一世的山匪魁首們都喜愛坐他做的雕花寶座。當然,他駝背麻子也算是這朵朵山里比較蠻橫、比較富裕的鰥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