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被扎扎實實扣了一頂綠帽子
三霍拉德
我苕崽出生都快兩月了,那個抓副業離家大半年的屋里阿爹才急急忙忙地趕回屋里來。面對他咄咄逼人的目光,襁褓里的我居然沒有哭,反而討好似地朝他咧開嘴,露出一排紅紅的牙齦,無聲地笑了。也不知為麼子,我無聲的歡笑竟然就把屋里阿爹給嚇懵了。他托起我腰身的兩只手不由地陣陣發抖,跟打擺子似的。屋里阿爹還哆嗦著嘴皮,絲絲地倒抽冷氣。忽然,他啊呀的一聲怪叫,就把我扔進一個還沒有上筐邊的大竹筐里。這之後,屋里阿爹就把牙幫子咬得咯咯響,凶惡起雙眼,土狼一樣去盯我啞巴阿娘。
啞巴阿娘背靠著板壁坐在伙房的角落里,在唏唏嗦嗦編織她的竹筐。她沒敢抬頭去瞅自己的男人,更沒敢伸頭去關心被扔進竹筐里的苕崽。臉面上她還算鎮定,可從她急促的呼吸聲與微微發顫的雙手就能覺察出她內心的慌恐。啞巴阿娘早就曉得,這一天是遲早要來的,躲不開,也擋不住。她還曉得自己是很難捱過這一關的,她已作好了最壞最壞的打算,大不了就把我們娘崽倆的兩條賤命交給自己的男人去處置。生也好,死也罷,反正她沒麼子後悔的。飯桌上,那盞平時舍不得用的煤油燈似乎也覺察到了這緊張又極其恐怖的氣氛,在不安地一抖一跳。
屋里阿爹一步一步逼向啞巴阿娘,他的身影便在板壁上緩緩拉長,變大,顯得好生猙獰。徒然,他三兩腳踢開擋路的竹簍與竹筐,一把揪起我軟弱無力的啞巴阿娘,扯住她的頭發,惡聲惡氣地喝問︰「賊婆娘!你老實交代,這個野種到底是誰的??!」
啞巴阿娘咧著嘴啊呀呀地申吟著,無法作出回答。惟算她不是啞巴,她也不會為此作出什麼回答。反正事情都已經這樣了,要殺要剮就全由你當男人的。
其實,屋里阿爹從我的長相已經看出了幾分端倪。不過,他死也不太相信,難道只那麼一夜那個戴眼楮的雜種就讓自己的婆娘懷上了雜種?這也太邪乎了吧。這跟雞公踩雞婆是不一樣的,並不是對著踫那麼一下就種下了,倘若撞不上那個時機,接連好上幾個夜晚都是白搭。作為朵朵山有些名氣的霍拉德,他也曾好過不少的女人,偏偏就沒得一回收獲。這老天也真他娘的會捉弄人,老子在外面隨處播撒人種,想來個遍地開花,可總是事與願違。想不到,自己屋里的婆娘只乞了一回寶,竟乞得了一個野種。
以你們山外的話來講,這麼多年來,我屋里的這個阿爹使許許多多山里的男人戴上了綠帽子。可他萬萬沒有料想到,他自己的頭上也被扎扎實實扣了一頂綠帽子。如今,他才深刻體會到戴綠帽子的那種屈辱,那種惱怒。他惡狠狠地朝我啞巴阿娘打了一巴掌,就把她打倒在地。之後,他猛地扭轉身走到我的跟前,唰地從腰間拔出了杰木達,將冰冷的刀刃貼在我的小臉上。我卻以為,鐵青著臉滿眼通紅的屋里阿爹是在逗我玩,就又一次歡笑了。
這次歡笑才是真正的歡笑,是發自肺腑的歡笑,我嘎嘎的笑聲再一次把屋里阿爹給嚇懵了。他凶惡的表情僵硬住,身子卻不由自主地開始癱軟。隨後,他痛苦地怪吼一聲,就將手里的杰木達扔出了屋外。屋里阿爹想,這麼個幼小的娃崽崽面對著杰木達居然嘎嘎地歡笑,難道他是山精樹怪托生的?
杰木達與青石板踫發出的 當聲猶為刺耳,反而使躲在門外偷听的阿荃姐大松了一口氣。當時,阿荃姐正護擁著兩個阿妹,在輕聲撫慰她們,她還時不時伸頭去探望一下屋里的動靜。
對于屋里阿爹的痛苦,阿荃姐全都能了解。阿荃姐認為,屋里阿爹也應該痛苦。啞巴阿娘找韓老師乞一回寶,留一個念想,雖沒太多過錯,可啞巴阿娘偏偏就乞回了一個阿弟,使整個屋里都蒙羞,好不憋氣。再說,正是啞巴阿娘的那次乞寶,使阿荃姐心愛的韓老師逃離了學校,逃離了朵朵山,讓她好不埋怨。然而,阿荃姐又不希望屋里阿爹把啞巴阿娘怎麼樣,畢竟啞巴阿娘還是她的親阿娘。
啞巴阿娘從伙房里走出來,把丟在青石板上的杰木達撿回了屋。她模模刀柄上那雕刻精細的紋飾,就反過手將刀緩緩地遞到了屋里阿爹的面前。啞巴阿娘說不出什麼,只能以眼神向自己的男人表達一種愧疚。可也正是因為啞巴阿娘的那種愧疚,又深深地刺痛了屋里阿爹。屋里阿爹一把奪過杰木達就在屋里一頓狂砍亂殺,竹簍被砍倒了,竹筐被踢飛了,屋里一片狼籍。
這時,一股透心涼的山風從門外漫進來,將桌上的煤油燈刮得奄奄欲熄。屋里阿爹的表情依然很激憤,牙幫子咬得格格作響。他瞅到被嚇木訥的婆娘默默地站在一旁,就又賞了一個耳巴子給她。耳巴子很響亮,可沒把婆娘打倒,于是他就重重地踹了她一腳,將她踹倒在火樓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