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屋里阿爹非宰了我啞巴阿娘不可
石坎的立柱上,已經只剩半條命的啞巴阿娘,慢慢地緩過神來,她眼淚汪汪地盯向我阿女乃,啊了一聲,號啕起來。那個韓老師已被解下來,蹲在一旁,捂著臉在一抖一抖地悲痛。他自然不懂我阿女乃的苗話,可他看到一個疤臉的阿女乃在苦苦求拜,知道是在為我啞巴阿娘求情。于是,他也跪在寨首與寨老的面前,不停地磕頭,磕頭,額頭都被磕爛了,流出了好多鮮血。
也正是我阿女乃與韓老師的磕頭哀求,終于把寨首那鐵硬的心腸磕軟了。加上跛腳阿公與單校長都拱手相揖,朵郎公就親手扶起了韓老師。他又正了正頭上三色的寨王帕,說︰「好吧,既然寨里的寡娘都情願以命換命,那麼我們就暫且饒過啞巴婆娘。看在你寡娘為我們朗巴寨護墓守孝十幾年的份上,我們也不必你以命換命,干脆就來個受刑捆命,如何?」
當朵郎公回頭以商量的眼神去踫嘎巴公時,嘎巴公只得點頭應許了。事情已經堵到這里,如果嘎巴公還提出反對意見,就有些不合適宜了。事實上,寨首與寨老都想爭取寨眾們的擁護,擁護誰的寨眾多,誰就在山寨里最有威望。有威望的人才配當寨老,才配當寨首。
受刑捆命,是我們苗寨里一種很特別的刑罰。在解放前,山寨里經常以這種刑罰處置違反寨規的寨眾。可以這麼地解釋,我阿女乃為我阿娘求情,她就得代我阿娘受罰,挨受三十皮鞭的懲處。那麼以後,我阿女乃與我阿娘的性命就被捆在了一起。如果哪天我阿女乃病死了,我阿娘就得跟她一起死。反過來,如果哪天我阿娘出意外歿了,我阿女乃就得跟她一起走。當然,在以前,經常有受刑捆命的賴帳,一個人死了另一個人並不跟隨,只要他或者她沒什麼罪孽,寨里大多就放過了。
誰也沒有想到,我屋里的阿女乃和啞巴阿娘並不賴帳。十年後,她們竟真的一前一後跟隨著走了,撇下了三個阿姐,還有我。
接下來的事,我就不多羅嗦了。我啞巴阿娘和韓老師都撿回了一條命。韓老師回到學校後,就立刻跑出山去了,再也沒有回來。
我阿女乃扎扎實實挨受了三十皮鞭子後,在床上足足躺了半個月。啞巴阿娘不顧自己的傷痛,在臥牛坡服侍了阿女乃半個月。期間,我們屋里的那個阿爹回了一趟屋里,他听說我啞巴阿娘乞寶的丑事後,就不由火冒三丈,狠毒地教訓了她一回。多虧啞巴阿娘和阿女乃是捆命,不然,屋里阿爹非宰了我啞巴阿娘不可。
兩個月後,啞巴阿娘忽然發覺自己的肚子里坐上了胎娃,就欣喜得不得了,幾天幾夜不瞌睡。不說你們也曉得,坐在啞巴阿娘肚子里的胎娃絕對是那個韓老師留下的城里種。想起那個斯斯文文又清清爽爽的韓老師,竟會磕破額頭為一個差點害掉他性命的災星婆娘求情,啞巴阿娘的內心里就暖洋洋的,好舒服。
這以後,啞巴阿娘站在屋前的曬坪里,呆呆朝遠處眺望的時候就越來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