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的早上。窗外是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大街小巷到處洋溢著濃濃的節日喜慶。室內,和衣躺在床上的汪曉靜睜著一雙無神的眼楮茫然地望著天花板,一動也不動。如果不是她半天才眨動一下的雙眼,她看起來更像一尊雕像。
汪曉靜的臉上清晰可見流淚的痕跡,臉龐兩側的頭發上仍然沾滿了淚水,頭下的枕巾更是濕了一大片。婚後第一個春節,汪曉靜就是這樣度過的。
章蘭玉走進房間,端著一碗熱粥。這些天來,汪曉靜每天只靠一、兩碗粥維持著身體的需要,被悲痛徹底擊垮的汪曉靜似乎已經感覺不到饑餓了。
章蘭玉坐到床前的椅子上,把碗放到了床頭櫃上,心情沉重地看著汪曉靜,輕聲地喚道︰「曉靜,起來喝口粥吧,媽給你剝了個雞蛋,一起吃了吧。」
汪曉靜沒有說話,慢慢地閉上眼楮,淚水順著眼角流下。
「這些天你都沒有好好地吃過東西,這樣下去怎麼行啊?」章蘭玉既心疼又焦慮,說道,「你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啊,他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你不吃不喝的,孩子能受得了嗎?曉靜啊,別讓媽跟著心碎了,就算是為了讓媽別難過,你也起來吃點飯吧。」
汪曉靜仍然沒有說話,淚水卻嘩嘩地往下流。不想讓母親看到自己流淚,汪曉靜把頭轉向了一側,無聲地哭泣著。
章蘭玉也是難過之極,跟著流淚了。僅僅十幾天的功夫,女兒消瘦了很多。章蘭玉的心里裝滿了擔憂︰「自從思群出事後,這都快半個月了,曉靜幾乎就是不吃不喝了。我真擔心啊,這樣下去,曉靜怎麼會撐得住啊?今天不管說什麼,就是拉,我也一定要曉靜起來吃點飯才行。」章蘭玉心里這樣想著。
外屋忽然傳來敲門聲,章蘭玉不由得一愣,自語道︰「這麼早?會是誰呢?」章蘭玉留意听著外屋的動靜。
「曉靜媽,思群單位的領導來了,你叫曉靜起來吧。」很快,汪全清的聲音傳進來,「你們請坐,孩子馬上就過來了。」
「思群單位的領導?」章蘭玉有些意外,看著汪曉靜說道,「他們怎麼會來這的?我听你宋大嬸說過,為了思群的事,年前他們曾去過你婆婆家。現在他們來看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呢?曉靜,你起來吧,出去看看吧,畢竟是思群的領導,你再難過,也該見見他們。」
汪曉靜默默地坐了起來,邊流淚邊穿上鞋。汪曉靜抹去臉上的淚水,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了出來。看到坐在沙發上的那兩個穿著制服的人,汪曉靜的淚水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她的腦海里立即浮現出辛思群的樣子︰穿著制服的辛思群笑咪咪地站在她的跟前,他那親切的笑容是那麼地清晰,好像就在眼前。「思群--」汪曉靜一時間好像出現了幻覺,她流著淚,顫抖的聲音里夾帶著一絲的驚喜,她月兌口說道,「思群,是你回來了嗎?是你回來了嗎?」。
「曉靜,你清醒些。」章蘭玉一陣心酸,連忙喊住了正欲向前奔過去的汪曉靜,悲傷地說道,「曉靜,你振作一些吧。他們是思群單位的領導,來看你了。」
「你還好吧?我是思群同志的所長,免貴姓常,我和李主任代表所里的同事們來看看辛思群同志的家屬。」常所長走到汪曉靜的跟前,臉上帶著一些歉意,說道,「辛思群同志出了這樣的事情,我們大家都很難過。本來年前就該過來看望家屬的,可是所里一攤子的事,所以才拖到今天來慰問,還請多諒解。」
「哪里,哪里。」章蘭玉連忙說道,「你們能抽出時間來看望曉靜,我們就已經很感激了。你們快請坐,快請坐。」
幾個人落座後,常所長幾句客套話之後,很快便將話題轉到了此行的目的上。他看了看不停啜泣的汪曉靜,試探著說道︰「家屬目前是這個樣子,看樣子也快生了。關于辛思群的後事,有沒有需要我們所里幫忙的。無論是需要車,還是需要人員幫忙,你們盡可以跟我們提出來,所里會給予你們最大的幫助。」
汪曉靜流著淚連連地搖著頭,嘴里不停地說著︰「不要!不要踫思群!不要踫我的思群,求你們不要踫思群,他會痛的,會痛的」
「醉翁之意不在酒!原來你們看望家屬是幌子,真正的目的竟然是沖著思群的後事來的。」坐在一旁的章蘭玉恍然大悟,心中暗道,「一定是思群的大伯看思群的父母出面沒有達到自己的目的,才指使這兩個人以單位領導的名義來做說客的。他們的目的很明顯,就是來給曉靜施加壓力的,催促曉靜盡快將思群的後事處理完。」想到這,章蘭玉心里不由得多了一些戒備,臉上的神情就有些冷淡了。
常所長耐心地做著工作,言辭極是誠懇︰「你的悲痛心情,我們能理解,我們都很同情你的情況,也很想幫助你。雖說辛思群同志不在了,但他畢竟是我們的職工。家屬有什麼困難,可以跟我們提出來,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來幫助你。」常所長說到這,轉頭看著章蘭玉,接著說道,「家屬目前的情緒還不是很穩定,請你們做父母的就多費心了。辛思群同志‘走了’已經十多天了,入土為安!這對思群同志來說也算是一種安慰。我們今天來就是想和家屬商量一下思群同志的後事,家屬有什麼要求嗎?我們會幫忙做些事情。」
汪曉靜哭著搖頭,神情更加悲痛。
章蘭玉心里悲憤不止︰「這些天來,你們對活著的人不聞不問。為了討好思群的大伯,一味地要求將思群火化。你們有沒有替曉靜考慮過?有沒有替思群沒出生的孩子想過?交通事故還沒開始處理,最後是什麼結果還不知道,這時候把思群火化了,你讓她將來怎麼和對方打官司?」章蘭玉強忍心中的氣憤,態度堅決地說道,「你們能來看望曉靜,我和孩子她爸很感激。說到思群的後事,我也有話說。對方到現在也沒給個說法,誰也不敢保證對方會痛痛快快地做出補償。思群的情況,想必你們也有所了解。這兩個孩子自結婚後就一直租房住,現在思群不在了,她們娘倆不能沒個住處,這一點,對方必須給解決了。孩子的態度很明確,在這之前,思群的後事是絕對不能操辦的。至于其它的要求,等處理這起事故的時候,孩子自己會提的。」
常所長神情微微地一愣,他想了一下,說道︰「家屬的這個要求,我們會轉達給交警隊的。在補償這一塊兒,我們單位會派人專門到肇事單位協商溝通,盡可能地多爭取一些,畢竟我們這邊還有個孩子,兩位老人的歲數也很大了。出于人道主義,對方也不會太過苛刻。」常所長想了一下,又說道,「另一方面,我們也和交警隊的崔警官接觸過了,把這邊的情況詳細地跟他說過了。所以,他在處理這起事故的時候,會有所偏重。這一點,你們就放心吧。」
「對于你們的幫助,我代孩子跟你們說聲謝謝。但是,錢不是主要的。孩子要房子沒房子,工作單位也不是很好。如果對方先幫孩子解決了其中一條,我們可以考慮辦理思群後事的事情。」章蘭玉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把話說得很明白,「你們都是明白人,對如何處理交通事故的事情比我清楚很多,你們有听說或者見過這樣的人家嗎,交通事故還沒處理就急著把人火化了的。相信沒有吧?所以,你們不要再說什麼了,這件事沒有商量的余地,我們是不會答應的。」
「這,」常所長一時語塞,他心里很清楚章蘭玉說的話很有道理。常所長在來之前就已經想到了會得到這樣的答復,但因為管理處發話了,他不得不親自來一趟。章蘭玉堅決的態度讓常所長自知再說什麼也無益,反倒會自討沒趣。常所長神情尷尬,沒再說什麼。
一直沒說話的李主任看出了常所長的窘態,他連忙把話接了過去,替常所長解了圍。李主任對汪曉靜說了一番安慰的話,便流露出告辭的意思。
章蘭玉也沒有留客的意思,起身相送。
看著漸漸走遠的常所長的背影,章蘭玉的心里隱隱有種不安的感覺,她忽然覺得常所長這一回去後,接下來一定會有什麼事情發生。走回里屋的章蘭玉看著再次倒在床上無聲哭泣的女兒,沒敢說出自己心里的擔憂。
事情果然沒有出乎章蘭玉的意料,接下來的事情印證了章蘭玉的擔憂。
僅僅三天後,有人再次來到了汪曉靜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