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默，你和李輝馬上帶嘉林離開這里，現在必須封鎖現場，你們都回去，我一會兒去找你們。」鄭武果決地指揮著，掏出了手機。「喂？劉利嗎？你帶著張偉到鬼宅來，帶上器械，對，馬上，越快越好！別問了，過來你就知道了。」
「你最好也告訴這里的居民一聲，不然我們回去會怎麼樣還不一定呢。」丁默拉著我的胳膊想扶我站起來，我只覺得兩條腿好像不是自己的，根本沒辦法控制，一下又癱軟在地上。
「我會的，你照顧好她，我還有話要問她。」鄭武點點頭，讓出樓梯口。
「這個你不用擔心，倒是要麻煩你，順便叫你的兄弟幫忙找找小倩，這丫頭不知道跑哪去了。」丁默說著，看了我一眼，皺了皺眉。「別介意啊。」
「啊？」還不等我反應過來，丁默已經俯，輕輕松松把我抄了起來，大步向樓梯口走去。
丁默的舉動讓我有些局促，我一動不敢動地僵在他懷中，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嗚——啊——」那亦男亦女的吼聲突然再次響起，變得淒厲異常，我明顯地感覺到丁默的身體僵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復了平常，快步走下樓梯。
「你也听到了，是不是？」勉強壓制住心底的恐懼，我緊緊盯住丁默的側臉。
「你需要休息，不要管那些無關緊要的事。」丁默面無表情地繼續往下走，沒有理會我的提問。
「無關緊……」正要跟丁默爭辯幾句，天花板上浮動的形狀牽住了我的視線。
有什麼東西在天花板上！陳舊的天花板微微地上下起伏著，像是有了生命似地顫動，很快地，那起伏的中心處突起了一個橢圓的形狀，混著飄動的蛛網，橢圓的中心聚起了一道道射線樣的線條，那些線條同時向著中心點延伸，形成了一個霉斑樣的灰點，灰色的霉斑迅速擴大成圓形，合著線條在橢圓中轉動……我的天吶！那該不會是……眼楮？！
「丁、丁默，你、你、看、看看，那里……」
「閉嘴。」丁默臉色凝重地小聲吐出兩個字，腳下加快了速度。
那只眼楮木然地移動著，我感覺得到，它的「目光」正在尋找著什麼，在那瞳子轉動過來的一瞬，丁默一跳，抱著我飛快地跑出屋子。
我不知道自己呆怔了多久，等我醒過神來時，我們已經回到了三姨娘的舊屋，客廳內的丁默、李輝和張葉各懷心事地坐在屋子的角落，出奇地安靜。
太陽已經西斜了，金黃色的光芒撒入院中，四周一片寂靜。
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找到張倩，她跑到哪去了？那只眼楮，一想到它，我的心髒猛地抽緊了下。那是什麼東西？
「都在啊，太好了。」鄭武拎著公事包走進院子，一臉疲憊。
「怎麼是你一個人？小倩呢？」我隱隱感覺到了一絲不安，張倩真的消失了。
「我們沒找到她。」果然。鄭武搖了搖頭，跨進門檻，拉了張凳子坐下。「鬼宅我已經讓他們封了，你們最近幾天最好不要到那里去了，有什麼問題找我好了，我會盡力幫你們的。至于你們的那個朋友，我們搜遍了所有屋子，都沒看到她，我想她可能乘我們在前院的時候，從後門出去了。我已經交待他們留意了，一有消息馬上通知你們，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什麼？倩兒不見了？」張葉好像剛剛才從夢中醒來似的，喃喃地道。「怎麼會，怎麼可能呢？我們一直在那里，她沒有出來，不可能會不見，不可能的，一定是你們沒有仔細查看，她一定還在那里，為什麼？為什麼你們不仔細找？為什麼你們不找到她？」
「張先生，請你先冷靜點，我們的的確確都找遍了，她真的不在那里，可能我們在前院說話的時候，她已經從後門走了。」面對有些失控的張葉，鄭武竭力試著想讓他平靜下來，不想這話反倒激怒了張葉。
「你胡說！那宅院的後門二十年前就封死了，她怎麼可能出得去？！」
我們都呆住了，包括張葉，他自覺失言，憤憤地閉上了嘴，頹然坐回原處。
「你怎麼會知道？」鄭武直視著張葉的臉，他有些慌亂地別開他的目光。
「我、我不知道。」
「你到底知道些什麼？張先生，攸關你女兒的安全，難道你還要隱瞞嗎？」。鄭武說著，從包里拿出筆記本，目光炯炯地看著張葉。
沉默了許久，張葉時而搖頭嘆息，時而緊皺眉頭，終于還是開了口。
「好，反正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無所謂了。」張葉微微顫抖的手從口袋里模出一盒香煙，拿出一根點燃了，狠命地吸了一口。「二十年前，我和老羅來羅坪接嘉林回城，嘉林的媽媽說要住幾天，我們就在這里留宿了，本來說好了要住在她親戚家的，可是地方不太夠用，所以我不顧伯母的勸告，去了那幢宅子。就在那天，我看到了那宅子里的鬼魂，那個女孩在半空中飄蕩著，有著一張跟雪薇一模一樣的臉，後來，雪薇進來了，那個鬼魂像瘋了似地朝雪薇撲了過去，那時候她痛苦極了，真的很痛苦，我很害怕，怕得不敢動彈，過了很久，她不動了，趴在地上，就像死了一樣，我想出去找老羅，可我剛下床，她就起來了，看也不看我，就跑下了樓，我怕她會出事，在後面跟著她從後門跑了出去。那天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她跑得特別快，才過了幾戶人家，就不見了。我在外面找了很久，卻怎麼也找不到老羅家的門口，沒有辦法，我只好自己在村子里轉，就那樣，一直到了天亮，我回到那幢宅子，老羅已經在那兒了，我把事情跟他說了，他帶了幾個人，幾乎翻遍了村子，也沒找到雪薇，就在我們從新鎮回來的時候，我看到了雪薇，她就站在村口，看到我們也不說話，老羅也沒問什麼，就帶她回家了。可是，我沒想到，第二天早晨，雪薇竟然死在了那宅子門口……」
張葉哽咽著吸了口煙，可能是吸得太猛了，不由得一陣嗆咳。
「後來呢？」這些細節張葉那天並沒有告訴我們，母親的死愈加可疑了。
「不知道是不是喪女之痛讓老人家難于接受，伯母讓老羅封了後院的門口，買了許多黃紙，把鬼宅里的窗子都糊了起來，她說雪薇還會活過來，她要守在那里，等她。」張葉長長嘆了口氣，仰頭靠在牆壁上。「我們勸了她很久，她根本不听，沒辦法，我和老羅帶著嘉林回了城，那以後，我再也沒來過。」
屋內一陣靜默，鄭武寫字時刷刷的響聲分外刺耳。
「是嗎？據我所知，好像並不是這麼簡單吧？」鄭武飛快地記下了張葉所說的情況，頭也不抬地道。
「什……你說什麼，我不明白。」張葉一驚，有些心虛地道。
「我說的話，怕是只有你和羅文軒才明白吧。」鄭武緩緩地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張葉。
「你、你知道什麼？」張葉有些慌了，狠狠地將手中的香煙摔在地上，踩了幾下都沒踩滅。
「羅雪薇並沒有跑出鬼宅，你也沒有去追她，是不是？」鄭武話一出口，張葉便呆住了。「你和羅文軒確實是在村子里找過人，不過那個人不是羅雪薇，而是羅梅氏，羅雪薇的母親！」
「你、你怎麼會知道？」張葉慌了神，聲音也顫抖起來。
「我還知道，羅文軒三年前來羅坪，是來找羅梅氏要一件東西，不過很可惜，他並沒能如願，在這之後你又跟他來找過羅梅氏兩次，我說的沒錯吧？」鄭武的一番話說得我一頭霧水，事情越來越復雜了，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我……」張葉臉上滲出一層汗水，慌亂地模著口袋，卻怎麼也找不到他的香煙。
「你們在找什麼？」鄭武步步緊逼，像能洞悉一切似的雙眼盯得張葉無處可逃。
「別、別問我了，我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張葉作勢起身，卻被鄭武一下按回了座位。
「你不知道？你什麼都知道！是什麼，快說！」鄭武像只獵食的野獸，緊緊咬著獵物的脖子，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血眼，我們要找的，是血眼。不要再問了！」張葉猛地掙開鄭武的壓制，臉色灰白地逃到一邊，大口喘著氣。
「羅文軒在哪？」鄭武直視著張葉，緊追不舍。
「我不知道，我已經很久沒跟他聯系了，他這幾年在哪里，在干嘛，我通通都不知道。」張葉深吸了口氣，答道。
「還有一件事，」鄭武坐回原處，頓了頓，目光犀利地掃上張葉的臉。「羅雪薇尸體的下落，你應該不會不知道吧？」
「你、你是什麼人？」張葉慘白著一張臉靠上牆壁，顫聲問道。
「我是什麼人？」鄭武淡淡一笑。「我是這件案子的負責人。張先生，這間宅子，我可是比你知道的多得多，我勸你不要再跟我兜圈子了。」
「你想怎麼樣？」張葉有些絕望地看著鄭武，向牆壁靠得更緊了。
「不是我想怎麼樣，是你想怎麼樣。我勸你還是把知道的都說出來吧，這件事本來就跟你沒有多大關系，何苦呢？」鄭武把玩著手中的圓珠筆，一派閑話家常的模樣。
「雪薇……我對不起她。」張葉的臉色愈加難看了，他緩緩閉上眼楮，兩行淚水滲出眼角。
「說吧。」鄭武緩和了語氣，淡淡地道。
「我並不知道雪薇是怎麼死的。那時候，我們發現了她的尸體後，羅伯母在宅子的廳里設了靈堂，她讓我們把雪薇放在靈堂里，不許任何人踫，老羅勸了她幾次都沒用，因為要回城，我們沒能拗過她，只好走了。所以，後來雪薇的事到底是怎麼解決的，我也不清楚。」張葉一口氣說完後，如釋重負般扶著牆面直起身。「其他的，你也不用問我，我真的不知道了。」
「是嗎？已經足夠了。」鄭武點點頭，轉身看向我。「嘉林，你最後一次看到張倩是什麼時候？」
「最後一次？在二樓的客房里，當時我和李輝叫她一起下來，可是她不肯，等我們再上去時，她已經不見了。」恍惚中，我又記起了書房里的那片血紅，那一幕猶在眼前，就像一場惡夢。
「那她會去哪呢？」鄭武皺了皺眉頭，若有所思地看向李輝。
李輝像是沒有查覺到他的眼神，兀自沉思不語，像是有什麼心事，一個人坐在角落。
夜色慢慢爬滿了小院，屋子里漸漸暗了下來，比起這壓抑的黑暗，屋內的靜默更加讓人窒息。
「張倩的事我會盡力的，」鄭武首先打破了沉默，輕輕合上了本子。「這兩天希望你們不要離開羅坪，也不要隨意走動，我已經跟村里的大隊干部打過招呼了，村民們暫時不會再來搗亂了，你們安心住在這里吧。嘉林，你跟我走吧，這里幾個大男人，你一個女孩子家不太方便，我已經幫你在所里找了間屋子，你可以住在那里，不會有什麼不方便的。」
「不用了，我想留下來照顧他們，謝謝你。」我婉拒了鄭武的好意，這種時候，我不想離開丁默和李輝，至于張葉，我更加沒有撇下他的道理。三個大男人，怕是吃飯都是問題吧。
「好吧，那你自己小心了。」鄭武站起身，掃了眼他們三個。「有事打電話吧。」
「好。」我點點頭，拉開了電燈。這里的氣氛太壓抑了，朦朧的黑暗更是讓人無法呼吸。
我送鄭武到了院門口，他揮手叫我進門，利落地跳進車內，車子起動的馬達聲劃破了夜空的靜謐，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天完全黑了下來，我忍不住看了眼濃墨般的天空，繁星如沙礫般撒滿夜空，那里就像一塊溶了金粉的香墨，誘人，世人卻永遠無法觸及那份美麗。
小倩，你在哪里？我已經盡力了，等著我，我一定會找到你，希望此刻的你平安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