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那潘乾,自在山間邂逅晨君後,對她一見鐘情,情根深種,心里頭閃現的都是晨君絕美的倩影。看到潘乾魂不守舍的樣子,羅屏嘆道︰「唉,乾哥,我真不知道是該替你高興,還是替飛煙姑娘難過,我現在是相信了,原來你對她真的是毫無情義!」
潘乾正色道︰「飛煙是我們的朋友,又怎麼會是你講的毫無情義?」
飛煙是玉榮苑的頭牌。玉榮苑是京城最頂級的煙花之地,苑內景致清雅,移步換景,亭台軒榭、游廊小徑掩映于假山濃蔭之中,更有池沼清溪,為玉榮苑增添了許多神韻。玉榮苑里面的姑娘全是才貌俱佳的絕色美人,這些美人中,有四位姑娘尤其出類拔萃,被稱為玉榮四千金,她們分別是︰飛煙、飄雪、流雲、逸虹,這四位女子都生得沉魚落雁,而且才情過人,是玉榮苑的招牌,名動京城。無數官宦名流、商賈大亨為一見她們芳容,不惜破費萬金。不過,千金易得,佳人難求,以四千金的地位、性情,許多人身家百萬,也難得一睹美人容顏。
暮色漸濃,一輛精巧優雅的油壁車在潘乾、羅屏租住的小院前停下,一位發髻高聳、裙帶翩躚、頭戴面紗的年輕女子在帖身丫環的挽扶下走下車來。雖然天色不明,女子的面龐又被面紗遮住,看不清她的相貌,但她婀娜的身姿仍流露著儀態萬方,絕色麗質。她就是賀飛煙。
飛煙在小院前停了一下,然後走了進去,她的婢女星星手托著一個紅漆盒子,緊跟在她身後。羅屏見到飛煙,十分欣喜,道︰「飛煙姑娘,你來了?」
賀飛煙點了點頭,道︰「听說你們明天就要離開京城了,我本以為,你們至少會跟我道個別,可我等了一天,也沒見到你們!」
星星在一邊說道︰「虧我們姑娘一直對你們這麼好!」
羅屏自覺理虧,不知說什麼好。賀飛煙又問道︰「潘乾呢?」
「乾哥在書房!」羅屏終于能回答飛煙的問題了,連忙答道。
賀飛煙摘下面紗,露出一張艷麗不可方物的面禮,她徑直走進書房。星星把手中沉甸甸的紅漆盒子往羅屏手中一放,道︰「這是我們姑娘送給你們的餞別禮!」
此時,潘乾正專心致志繪一副圖,美人圖。賀飛煙在他的身後站了良久,他竟然都沒有察覺到。圖繪好了,潘乾注視著畫中的少女,思緒起伏。
「她是誰?」賀飛煙閱人無數,看盡風月,此時潘乾痴心的神情,哪能瞞過她的眼楮,她只覺得心中一陣酸楚。
潘乾這時才發現賀飛煙的到來,忙道︰「飛煙!」
賀飛煙淡淡一笑,道︰「畫中的姑娘好美!她叫什麼?」
潘乾心中窘迫,卻是面不改色,笑道︰「剛認識的一個朋友,她叫什麼其實我也不知道。飛煙,請坐!」
賀飛煙面色悵然,道︰「以前,我曾請你為我畫一副像,你卻說你只擅山水,不擅人物,我也信以為真,哪知,你竟在說謊。」
潘乾心生愧疚,卻不知如何解釋,事實上,他之前並沒有騙飛煙,他的確擅長山水,拙于人物,今天這幅美人圖,的確是頭一遭。可是,這一切,他該怎麼告訴飛煙呢?
賀飛煙一笑,道︰「相識一場,我對你如何,你心中清楚。你要走,我也留不住。今日別過,不知何日能再相逢,珍重!明天不送了!」說完,賀飛煙眼眶發紅,眩然欲泣。
潘乾心生憐惜,輕聲道︰「飛煙……」
賀飛煙躲過潘乾的目光,轉身走出書房。潘乾緊追道︰「飛煙,我已決定留在京城,我明天不走!」
賀飛煙站住,也不望潘乾,冷冷道︰「是為了畫中那個新朋友吧!」
潘乾無言以對,沉默就是承認。
「星星,我們走!」賀飛煙重新戴上面紗,走出大門。
望著飛煙離去的背景,潘乾心中五味雜陳,他黯然坐下。羅屏走到他身邊,道︰「乾哥,說實話,你對飛煙姑娘確實很無情?」
潘乾嘆了口氣,若有所思。
「乾哥,你看!」羅屏把紅漆盒子遞給潘乾,道︰「這是飛煙姑娘送的,說是餞行禮!」
潘乾打開盒子,只見金光閃閃,原來,盒中全是金葉。
羅屏十分感動,道︰「飛煙姑娘真有心,她定是料到我們盤纏將盡,所以雪中送炭幫助我們。」
「屏之,把東西退換回去,飛煙姑娘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但東西我們不能收!」潘乾扣上盒蓋,把盒子放到桌上。
「要還你自己去還,人家送這些東西是沖你又不是沖我,誰欠的人情債誰自己還!」羅屏嚷道。
潘乾望了羅屏一眼,站起身,拾起盒子向外走去。
車中的賀飛煙心中悲傷失落,數行清淚從她眼角滑下。唉!人世間,太多的事情無可奈何,她的身後,有太多的王孫公子,可是她卻偏偏只愛上了潘乾,然而,潘乾竟無意于她。她一直以為,憑她的絕世才貌和一腔真情,一定能得到潘乾的心,可是,現實的一切,粉碎了她所有的希望。
她想起初次見到潘乾時的情形,那是前年的清秋佳節,許多紈褲公子、京城才子挾妓在花月閣宴飲,潘乾也在其間,雖然他只是個無名書生,但他面如冠玉,眉目清朗,氣質不俗,一下子就引起了飛煙的注意。酒過三巡,眾人皆放浪形骸,有人放歌,有人擊鼓,有人吟詩,有人與女人調笑作樂,潘乾則站起身,在眾人面前潑墨作畫,少頃,一幅峽江春水圖一揮而成,氣勢奔騰,筆墨雄渾,繼爾,他在圖旁題上詩句。飛煙精通書畫,她暗贊潘乾才華卓絕,于是主動走到他身邊,道︰「從詩畫可知,公子志大才高,不同凡響,飛煙佩服至極!」
若是一般男子得到賀飛煙這種絕色尤物的褒獎,一定喜不自勝,但潘乾並未這樣,他神情自若,淡淡一笑,道︰「多謝飛煙姑娘夸獎,潘乾不才,今日混跡于眾才子之間,方才筆墨,不過獻丑而已!」
飛煙嫣然一笑,對潘乾生起一種別樣的好感,她真誠說道︰「公子才情斐然,別再自謙了,不管公子現在身居何位,飛煙相信,公子絕不會久居人下,他日一定名滿天下!飛煙有一事求公子,還望公子應允!」
潘乾心下疑惑,賀飛煙乃京城名媛,要什麼有什麼,能求自己什麼呢?飛煙似乎猜到好怕心思,笑道︰「我想請公子為我畫一幅像,如何?」
潘乾道︰「實在抱歉得很,在下自學畫以來,只擅山水,不擅人物,姑娘看得起潘乾,本該為姑娘效勞,只是我才力不濟,怕損了姑娘的芳容,所以還請姑娘見諒!」
飛煙有些失望,但也沒有往心里去。相識後的一年多時間里,確實未見過潘乾畫過任何人物圖。
然而,方才,飛煙親眼看到,潘乾專注地繪著一張人物圖,畫中的女子是那麼美麗、月兌俗,從潘乾痴情的眼神里,細膩的筆墨里,飛煙讀到了潘乾對另一個女子強烈的愛。飛煙的心一陣又一陣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