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城的大街很是熱鬧,商鋪林立,行人熙攘。
半夏斜挎著一個青布袋子,袋子是麻布包裹著的一柄生鐵菜刀。
「小姐,我們這是要去哪里?」
「出來走走,找點東西吃,剛剛那些甜羹不頂事兒。」
「哦。」
「半夏,我們去吃東西,你有錢麼?」
「有!」半夏掏出荷包,「我這大半年的,攢了三百多銅子!」
「銅子?」周魚搜索了一下記憶,好像沒有關于錢的概念,也對,傻子怎麼會用錢呢?
「半夏,三百銅子可以買些什麼?」
「哦,小姐你不知道,在周府,我們婢女的月錢是五十銅子,除去自己生活買的那些東西,我大半年存的就這麼多,嗯,涼城里,東西不便宜,十個銅子可以買三個肉包子吧!」
「那除了銅子還有什麼可以買東西的?」
「銀子!一錠銀子相當于一千銅子,一百錠銀子,相當于一錠金子!」
原來是這樣,當初在門派里,基本上也用不上俗世的這些錢物,門派一般都由四國的權貴供養,如今看來,身在俗世,沒有俗物傍身確實不行。
「小姐,你不是肚子餓麼?我給你買肉包子吧!」半夏殷勤的提議。
「不急,我們再逛逛。」
半夏跟著周魚,亦步亦趨。
過了一會兒,半夏掙扎了一番,實在忍不住,問道︰「小姐,剛剛,為什麼打四小姐只打啊?」
「你說為什麼?」
「不知道。」
周魚頓了一下步子,轉頭笑了笑︰「半夏,今日發生的事情,你是不是覺得很瘋狂?」
「恩!」半夏不住點頭。
「那你是不是覺得,小姐我也很瘋狂?」
「這個……」半夏想了想︰「是有那麼一點。」
周魚很滿意半夏的誠實,「半夏,有的時候反擊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武力,可是,一味的憑借武力卻又不行。簡單點說,我們被欺負那麼久,今日算是出了口惡氣,但,做事,得講究一個度,過猶不及。剛剛你我的狀況,顯然是兔子急了咬人,可分寸的掌握很重要。那些個惡奴,我可以下手狠點,周梅卻不行,再怎麼說,她也是我同父異母的姐姐,我就算收拾她,也不能太過,所以我只打了她的,她若是拉的下那個臉皮,就讓別人看吧!」
「啊!」半夏恍然大悟,「小姐,你好聰明啊!以四小姐那脾氣,她肯定不願意任何人看到她受傷的,這不相當于,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麼?」
「不錯,我今天是打了她,可當時下人們都散了,剩下的基本上都自顧不暇,就算看到或听到些什麼,也都是她的心月復,我就是要周梅被打了還不敢聲張!她的性子,死要面子,我多少還是知道的,你想,她會不會讓這事兒傳得整個涼城都知道?」
「有道理,怪不得,嘿嘿,傷了,她好意思說,我們就不怕承認!」半夏樂了。
兩人並肩而行,沒走多遠,半夏又愁上了︰「小姐,你打了四小姐,她雖然不能說,可這個虧她鐵定不會白吃的,我們算是捅了馬蜂窩了!再加上嫡小姐,誒呀,我都不敢想了!」
周魚拍了拍半夏的後腦勺︰「所以,小姐我才帶你出來啊。」
「恩?這跟出府又有什麼關系?難道說我們再也不回去了?!」半夏不解。
「當然不是。你想,我可以收拾家僕、惡婢,但在周府里,我不過是個庶出小姐,若是單憑一點蠻力,就想要為所欲為,那是不可能的,如今我只有……」
「只有?」
「借勢!」
「借勢?」
「不錯,借勢。半夏最近,涼城有沒有什麼大事?」
「大事啊……」
周魚搖了搖頭,心中暗忖︰半夏這孩子整天在周府里照顧周魚,又怎麼可能知道這涼城發生了什麼大事?按照慣例,四國群英會,應該快到了。
不知不覺間,兩人漫步來到了涼城最繁華地段。
「小姐,那邊好多人啊!」半夏扯了扯周魚的袖擺,周魚抬眼望去,不遠處,一座三層高的樓宇,上掛燙金大字招牌「百草堂」。
樓下,確實是被人圍得水泄不通。
「走,去看看。」
周魚和半夏,身形嬌小,好不容易從人縫間擠了進去。
樓宇大門外,寬敞的青石前庭中安放了一張木桌,桌子上放著一個蓋著布的木盤子,一個掌事模樣的人立在桌子旁邊。
「大家听好了,這盤子里混雜了十幾種藥材,若是能聞氣味,識別出五種以上藥材者,便可以進一步接受試煉,若是試煉合格,便能拜百草堂之主祝伍為師!」
掌事的話音剛落,人群就沸騰起來。
「誒呀,這祝伍可是涼城醫術第一聖手啊,能拜他為師,就相當于得到了個金飯碗啊!」
「就是,這祝伍可了不得,涼城中,只有那屈指可數的貴人請得動他的大駕,一般的有錢人家,他根本不屑!」
「誰說不是呢,听說這祝伍不僅醫術了得,還會煉丹呢!」
「對對對,這個我也听說了,傳言皇城燕都好多權貴曾重金相邀,這祝伍都回絕了,說是咱們涼城有靈山寶地,采藥方便!」
「不好說,誰知道他祝伍,是不是怕到了燕都,遇到厲害的對手呢!」
「切,別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人家祝伍驚才艷艷,一手針灸出神入化,你有本事去試試,沒看到之前那人麼?他可是回春堂的掌櫃,不一樣沒通過試煉,灰溜溜地走了麼?」
「哼!試什麼試!這擺明了為難人!聞一聞就說出來是什麼藥材,那不算難,可全部混雜在一起,讓人猜,那不是難如登天麼?還不知道進去後會被怎麼折騰呢!」
周魚兩眼閃過精光,拉著半夏,闊步走到了掌事跟前。
「我來試試!」
掌事一看,冒出兩個瘦小的少年,身穿家僕的袍子,這掌櫃也是個閱人無數的人精,只一眼,就從衣服的質地,將兩人的來歷猜出個七八分。
「去去去,湊什麼熱鬧?知道這里干什麼麼?這里可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你,你你,怎麼瞧不起人呢?」半夏往前一步,紅著臉,僵著脖子就要和掌事理論。
「哦?瞧不起你怎麼了?你一小小家僕,毛都還沒有長齊,就想來這里渾水模魚?」
周魚一把將半夏扯到身後,淡淡道︰「我以為,有涼城第一聖手之稱的祝伍,不會以貌取人,原來不過如此!請問,能力是不是也分貴賤?」
「這……」掌櫃沒料想,周魚會有如此從容不迫的氣度,而且說話分寸得當,犀利卻不過分,一時間還真有些拿捏不準她的身份。
二樓之上,木格花窗,微微被推開些許,一個花須老者借著窗縫,將樓下的種種盡收眼底。
「此子,有趣。」一個清潤的聲音響起,如珠落玉盤,帶著些撩人的韻味,讓聆听的人不自覺就迷失其中。
「少主也覺得不錯?」花須老者將目光收回,轉而投向桌子對面的少年。
少年白衣如雪,黑發似墨,微微斜飛的眉,如剔羽,透著遠山般的黛青色,一雙美目,流光溢彩,幾近透明的清澈中帶著難以琢磨的深邃,神色始終保持著閑適悠然,輕淺得如同月落霜河,不著痕跡。
「呵呵,要做祝老的弟子,確實應該與眾不同。」少年優雅地端起茶杯,淺淺呷了一口,水漬在薄唇上暈染開來,透出一抹溫潤的光澤,那微翹的嘴角,勾勒出一種似笑非笑,若即若離的風情。
樓上,雲淡風輕。
樓下,卻是硝煙彌漫。
「好好好!為免落人口實,說我欺負你們兩個小子,若有本事,你來試試,要是說不出來,別怪我不留情面!」掌事被周魚這麼一質問,面子有些掛不住。
周魚一勾嘴角,狡黠道︰「那若是我說出來了呢?」
掌事一怔,隨即怒道︰「說出來?!哼,若是說出來,我就隨你提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都可以?」周魚炯炯有神的雙眼中,含著笑意。
人群里,炸開了鍋。
「這百草堂的掌櫃居然說滿足一個要求?!要是那小子僥幸蒙對了,獅子大開口,那百草堂豈不是吃虧?!」
「瞧你說的,這是誰都能蒙對的?!藥草何止千種?!沒見回春堂的老板都踫了釘子麼?」
「哼,我看這小子就是自不量力,看著吧,一會兒要是他說不出,說不定,挨頓打!」
「挨打都是輕的,要知道,以百草堂的名聲,是不允許這種奴僕挑釁的!」
眾說紜紜,周魚卻面不改色。
掌事也是個直性子,一狠心,點了點頭︰「只要你能說出五種以上的藥材名,能力範圍之內,任你提一個要求!但若是說不出,就別怪我手下不留情!」
周魚一合掌︰「好!」
晶亮的眼珠子在掌櫃身上停留了片刻後,周魚端起桌上的木盤,湊到鼻尖處,晃了晃,然後閉起了眼。
半晌,不語。
圍觀的眾人見周魚這幅模樣,開始蠢蠢欲動。
「難住了吧?」
「哼,就知道是個假把式!等著被收拾吧!」
周魚卻依然靜默直立。
掌事臉上揚起一抹得意的笑。
百草堂並非浪得虛名,這次招徒更是有意精挑細選,木盤中的十種藥材根本就不常見,這一次看你怎麼收場!
就在掌事料定周魚必定說不出時,周魚忽然睜開了眼,朝掌事招了招手。
掌事狐疑著走過來,周魚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徐徐低語起來。
眾人嘩然,不知道周魚賣什麼關子,只見掌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從最開始的得意變作茫然,再從茫然變作詫異,再從詫異變作驚愕,最後簡直是嘴巴微張,徹底傻愣了。
「如何?我說的,可對?」周魚淡笑著退回一步,直直望著掌事,欣賞著他那凝固的表情。
「這……」掌事憋紅了臉,突然,一拍自己的頭頂︰「真是有眼不識金瓖玉!慚愧!要我做什麼,說吧!」
周魚輕笑︰「這事不難,我要見祝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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