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外面的嘲雜,百草堂內,藥香撲鼻,無論是一桌一椅,都古韻悠遠。
這祝伍倒是個文雅之人。
周魚四下打量了一番,沒有浮華的古董,整個百草堂外堂簡潔,素樸。心里對這個涼城第一聖手,不由得又平添了幾分好感。
「小兄弟,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來!」說完,掌事就離開了。
「小……少爺,剛剛你在那掌事耳邊嘀咕了什麼?難道你真的把五種以上的藥材都說對了?」半夏扯著周魚的袖子,小聲詢問。
周魚抿嘴輕笑,就是不語。
「呀,原來一直以為小……呃,少爺你只是對花花草草感興趣,你那師父看起來也不入流啊!誰想少爺你真的學到本事了?」
「嗯?」周魚一听這話,上了心︰「我有師父?」
「嗯!小……少爺你忘記了?就是那一次,周府眾小姐們去羅雲寺上香,路上遇到一個賣草藥的,你硬拉著人家拜師。」
「呃……」周魚搜腸刮肚,還真是一點兒印象都沒有。
以前那個周魚的行事風格還不是一般的愚笨啊。
那頭,掌事匆匆往後堂奔去,跨進二樓廂房就看到正在對弈的兩人。
「外面什麼情況?」祝伍兩指夾著一顆黑子,懸在棋盤上,久久不落子。
掌事恭敬回道︰「來了兩個少年,看穿著,應該是一個大戶的家僕,不過,其中一個少年的氣質又不像家僕……最重要的是……」
掌事說到這里,停住,雙眼望向祝伍對面的少年。
少年並未回頭,卻清朗笑起來︰「祝老,你的掌事很有心啊。」
祝老此時才把目光從棋盤上移開,徐徐道︰「四國群英會不久將舉行,各國權貴暗地里,緊鑼密鼓地搜尋奇人異士,為己所用,我的掌事警惕些也是情理之中。」說罷轉向掌事道︰「無妨,這位公子是故人。」
掌事一躬身,繼續道︰「那兩人其中一個,只用了半盞茶的時間,就將木盤里的所有藥材一一說出,一字不差。」
「哦?全部都說出來了?」
「是!兩人此時就候在外堂,求見您。」
祝伍想了想說道︰「你去擱置屏風,我去看看,是不是真有那麼厲害!」
外堂。
掌事從一面屏風後走出。
「小兄弟,久等了。」
周魚淡淡一笑︰「祝先生可是已經願意見我?」
「這個……小兄弟,你也知道我百草堂在涼城的名聲,從來說一不二,你既然過了第一關,那麼,不如等過完第二關再面見祝伍如何?」
「哦?」周魚眸光一掃那邊巨大的屏風,心里頓時有了主意,欲擒故縱,以退為進!
「若是我過了這第二關,又當如何?」
掌事一怔,隨即應道︰「當然是可以見到祝伍,並且拜他為師!」
周魚垂眼,眉心慢慢皺了起來︰「掌事的,不瞞你說,我非常仰慕祝先生,不過卻不打算拜師,若是我過了第二關,不如你就打賞我幾錠銀子如何?」
「什麼?!」這次輪到掌事的吃驚了,好像自從他遇到面前這個秀美的少年後,一直都在吃驚。
是個正常人都應該知道,若是能拜祝伍為師,那簡直就是前途無量,別說銀子,學成之後,金子都是不在話下的。
掌事面色變得有些難看,心里不悅起來,看錯人了,原來是個唯利是圖的小人,目光短淺!
「如何?」周魚笑嘻嘻地又問了一次。
這時,從屏風後面傳來一陣輕微的咳嗽,掌事立馬點頭道︰「可以,就如你所說!」
啪啪啪,掌事拍了拍手,幾個小童端出很多東西︰筆墨紙硯以及一個大竹筐。
「這里有一筐珍稀草藥,三個藥方,每張藥方里缺了一味藥,你要根據藥方所治的病癥,在那竹筐里找出對癥的草藥,我這里有一本佰草集,里面詳細羅列了各種草藥的性質,你如有需要,可以翻看,但是,你只有一炷香的時間來完成三張藥方。」
掌事說完,拿出一本冊子,放在筆墨紙硯的旁邊,然後找了個椅子坐了下來。
一個小童燃起了香。
半夏一看那筐草藥,幾乎跳起來︰「這這,這麼多雜草似的一大筐,誰知道什麼是什麼?小……少爺,他們分明是為難人!!」
「半夏,你去那邊坐著等我,我試試。」周魚倒是平靜。
掌事心里鄙夷,冷眼看著周魚的一舉一動。
周魚踱步到桌前,拿起三張藥方,全神貫注地看了起來。
思索了片刻,放下藥方,再走到竹筐前,蹲下,細細翻找起來。
落霞草,真一果,虎皮,斷蕊心……
周魚失神地盯著手里的草藥,目光像被釘子釘在了那一把蔥翠上。
眼眶,不知不覺中,濕潤了。
往日一幕幕,如洪水般,洶涌而來,將周魚淹沒。
記憶的蓋子被揭開,心底的悲傷滿了出來。
「香已過半,你還要發呆到什麼時候?」掌事見周魚神情異樣,渾身散發出濃濃的哀慟之氣,嬌小的身影,顯得那麼的遺世獨立。
周魚收回目光,不發一語,緩緩起身,走到桌前,執筆開始書寫起來,而那一本佰草集靜靜躺在她的手邊,未曾被翻動過一下。
掌事忍不住,站起身,走到周魚身後。
只一眼,掌事就徹底震驚了!
潔白的紙張上,工整的書寫著娟秀的字跡,不僅將藥方所缺的草藥名寫了出來,還將草藥的禁忌,以及可以替代此種草藥的別的草藥也一並寫了出來!!
從掌事的表情中,半夏一下子就看出,自家小姐鐵定是又答對了,實在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雀躍起來︰「對了?真的對了?哈哈,銀子,幾錠銀子!!」
掌事清了清嗓子,朝一個小童吩咐道︰「你,去取幾錠銀子來。」然後,從桌上拿起寫好的紙,朝屏風後走去。
屏風後,只听木椅重重被推開的聲音傳出,緊接著大步走出一個花須老者,掌事則是亦步亦趨緊隨其後。
「小公子,好本事!」花須老者感慨道︰「小公子可願意留在百草堂?」
周魚抑制住翻涌的情緒,冷淡回應道︰「祝老錯愛,我並無拜師的意圖。」
祝伍奇道︰「小公子如何得知我是祝伍?」
「直覺。」淺淺一笑,周魚恭敬道︰「今日能睹祝老真顏,心願已了,時辰也不早了,就此告辭!」說完,恭敬的鞠了一躬。
眼見周魚要離開,祝伍趕緊說道︰「小公子有什麼要求只管提,百草堂實在很欣賞小公子的才華!」
周魚頓住步子,微微回身道︰「若祝老用得上我,我願意效力,不過,月錢五錠金。」
「什麼?!」一邊緊抱銀錠的半夏驚了。
「什麼?!!」祝伍身後的掌事也驚了。
祝伍微微蹙眉,沉默了。
「小兄弟,你這是坐地起價,獅子大開口啊!五錠金?我百草堂雖然說出得起,可是我們這是招徒弟!不是請掌事!」
周魚不語,面無表情地朝祝伍微微一頷首,轉身大步走了出去,半夏趕緊抱著銀子跟上。
目送二人遠去,祝伍沉聲道︰「派人跟著。」
「是!」掌事領命而去。
「少主如何看?」祝伍立在原地,出聲問道。
這時屏風後又走出一個人,正是之前與老者對弈的少年。
「有趣。」
祝伍嘆了一口氣︰「沒想到,涼城居然出了這等人物,假以時日,必是一代名士!」
少年不語,只是深邃的黑眸中涌動著說不出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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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百草堂,周魚深深吁了一口氣,將心中的陰霾全部驅散。
周魚,還有很多事等著你去做,今日的失態不可再犯!
「半夏,我們去好好的大吃一頓!」
兩人來到涼城最大的酒樓,點了一桌子的好菜,半夏這一輩子那里見過那麼多的美食?二話不說,狼吞虎咽起來。
「小紙,類不是蛇餓莫?怎腫麼不吃?」半夏嘴里塞滿了東西,說話含混不清,汁水順著嘴角流了出來。
周魚瞧著半夏那吃相,不由得心酸。
「半夏,跟著我讓你受苦了。」
半夏正大快朵頤,乍听到這一句,動作一滯。
囫圇著匆匆吞下嘴里的食物,半夏擔憂地望著周魚︰「小姐,你怎麼了?剛剛在百草堂也是,突然就覺得你好悲傷,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周魚搖了搖頭,起身走到窗口,眺望遠處。
「半夏,以後,我不會了……」喃喃自語,周魚似乎是在安慰半夏,更像是在說給自己听。
「再也不會了,我要讓那些負了我的人,千百倍的償還,一定!就算傾盡我的所有!」
兩人用過飯後,買了些草藥就往周府走去。
「小姐,今日好不容易賺了幾錠銀子,結果全部花完了,沒想到那酒樓的飯菜那麼貴,早知道還不如吃幾個肉包子呢!」半夏心疼地叨叨著。
周魚莞爾一笑︰「半夏,今後跟著我,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所以不必在意這一點點錢,明白?」
夏釋然了,自家小姐如此厲害,錢還是問題麼?
兩人進入周府後,一個家僕模樣的從暗處走出,匆匆向四小姐所住的月桂苑奔去。
而周府外,一個小童看了看周府的匾牌,也快速消失在周府側牆拐角處。
百草堂。
祝伍和少年正在品茗,一個小童立在兩人面前。
「打听得怎麼樣了?」
小童如實回稟︰「那兩個人離開百草堂後,到了涼城第一酒樓滿香園,小的買通小二,得知,這兩人是……是女子」
「什麼?!是女子?!」祝伍錯愕道。
小童點頭︰「是,確認無誤,是女子,听稱呼,那試煉的女子顯然是主,另外一個是婢女。兩人點了很多菜,銀子用得所剩無幾,後來又買了些草藥,然後兩人一同回了東街糧米大戶周府,這里是購買草藥的清單。」說著,小童躬身遞上一張紙。
祝伍身子前傾,接過紙張細看起來,隨後催促道︰「接著說。」
「小的找周府下人打听了一下,據說今日周府發生了怪事,周府七小姐名叫周魚,因為天生痴傻,大家暗地里都戲稱她周愚兒,說她天生愚蠢,不懂人情世故。這周愚兒平日里被府中其他姐妹欺負慣了,前些日子,周愚兒好像落水了,後來躺了幾天,誰知今日一醒過來,居然性情大變,不僅收拾了前去挑釁的丫鬟,據說還和周府四小姐爭執了一番。」
「難道今天試煉的小公子就是這周愚兒?」少年修長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有規律地輕輕點著桌面,淡淡問道。
「八成是,因為據那下人說,整個周府,只有七小姐周愚兒喜歡搗弄花花草草,還曾經荒唐地攔住路邊賣藥人拜師!」
小童稟告完,祝伍和少年都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周魚,周愚兒?既然如此喜歡藥草,為何今日拒絕拜入百草堂?難道真是痴傻不改?」祝伍喃喃自語。
少年卻倏忽一笑,這一笑絢爛了風月,帶著看破世事的透徹︰「祝老,你莫要忘了,愚,還有一種說法,叫,大智若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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