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緊捂右手，鮮血從指間的間隙中源源不斷地流出，沿著岩石滑落雪地，殷紅一片。他臉上有掩飾不住的痛苦，額角浸滿了汗珠。
「你中了毒。」
「你——」他眼里露出洶涌的怒意。
「是。棘墨的花粉早就被帶到你身上了，這毒……足夠抑制你的化磁。」
「棘墨……」他眼神變了。剛才林間的雪松上正是盤踞著這種花毒，卻沒想到為她所用，是自己確實疏忽了。
寒風呼嘯地劃過肌膚，少年沐浴著鮮血的手指緊握起，幾乎透出森然白骨。
「說吧，條件。」他背過去，警惕四周的變動——這是生存的本能，此刻那兩個男人很可能蠢蠢欲動。
然而背後卻不再傳來任何動靜，少年回頭看去，見雪地上淺淺寫著一字——「救」。
已衰弱到傳達意念的能力都沒有了麼。
「好，只要拿出解藥的話。」雲川冷然。
地上的少女卻是搖頭，手無力抬起，少年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那個釘在枝干上已然昏迷的孩子。
「他？」雲川微愣道，「好，我救。」
話音落腳，少年閃電般點足掠到那棵喬木樹下，揚手用力，那把貫穿身體的刀便順勢從樹干上抽出，奇怪的是，孩子卻沒有再流一滴血。
「好家伙，原來一直護著心脈，難怪死不了。」雲川審視著倒在地面的小小身體。刀一拔，封印便解除，那孩子身上也起了驟然變化，原先巨大的貫穿性傷口也疾速地催合，上面懸浮起星星點點的白光，仿佛美麗的瑩蟲，幫著孩子恢復生命力。
待他探身察看對方的身體，那孩子的雙眼卻霍然睜開，雙目清澈如玉，亮如星辰。
「不要踫我。」孩子坐起，冷冷道，突然眼神凝聚。
嚓！一道閃電的白光，雲川轉頭，見兩個欲撲的驃悍身姿凝滯在身後，搖搖欲墜，隨之突然間沿腰斷裂，鮮血噴涌而出，兩個肢體剎時變成四截。
「說過，你們會後悔的。」孩子面目淡然，那束白光還殘留在他手間，似是一把彎刃，薄而鋒利。他轉向少年道，「我知道你會化磁，要敢踫我，就跟他們同樣下場。」
這個孩童在先前奄奄一息中，認出了他手中藍色閃電，卻不料到昏迷之後的事。
「隨你，真一群莫名其妙的女人。」雲川與其保持著適當距離，月兌口道。
「誰告訴你我是女的！我……我是男的！」孩子一臉憋得通紅，終露出符合年齡的稚氣，極力辯解道。
「哦？」雲川詫異一笑，重新打量著這個十二三歲的孩子。金色短發下，一雙圓圓的眼楮如貓般靈動，睫毛彎長濃密，蒼白的小臉上仍濺著斑斑血跡，此刻雙瞳殺氣褪盡，清澈如玉，那襲便捷的白袍即便染血，也掩不住彰顯出的貴氣，秀氣分不出性別。
應該是出身貴族。
「你可以走了，南域人。」雲川無意與不諳世事的孩子爭辯，揭露了對方身份。
「是你，救的我？」男孩倔強站在原地，咬牙問道，「想不到，我絕零居然被一個靈體所救。」
立場被劃分得如此涇渭分明，雲川佇立原地，雙眼中漸蓄敵意，轉向另一處，「不是我，是她。」
「哦？」
朝著雲川的方向望去，男孩看到了倒在雪地中的少女。不經意間，他臉上的神色迅速變換，眼里掠過奇異的驚喜。那種喜悅，仿佛是一個真正孩童臉上才看得到的表情，純淨，無邪，惹人憐愛。
「姐，姐……」一個陌生的聲音。
虛弱中，她睜開眼。
原來死了，是這個樣子。
四周充斥著雪白的星光，在夜幕的輕撫下像是注入生命的瑩蟲，越來越多地聚集在她身邊，飛舞，閃爍，然後消逝。
她輕輕地伸出手，白色的瑩蟲一觸即滅。
真好。
她展開一個疲憊的微笑。——再沒什麼可逝去的了。
一張蒼白的小臉浮現在眼前，靈動的雙眼明澄如水。她溫暖地笑著——到最後，至少在這里可以毫無遺憾了。
霍諾，你不會接受道謝或是抱歉，所以我不為自己是一個不合格的締約者乞求原諒，只是，到最後我想按自己的意志而活，僅僅為此。
胸腔一陣微弱的顫動，她感到身體中另一個意志的主人在動搖，似乎要說什麼，卻始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唉。」心頭終于響起一聲嘆息。
右手突然被一只小手握起，是生命的熱度。
「姐姐。」
那張蒼白的小臉始終沒有從視線中消失，反而更加清晰起來。
不……不是幻象？
她吃力地睜大雙眼。孩子背後懸浮起越來越多的白色光點，凝聚了又擴散，向著她身體緩緩集中過來，她只覺精神力正一點點地恢復，而那把貫穿身體的咒印之刀不知何時已被取出，自己竟沒有流一滴血。
「姐姐，你醒了，光蠱終于起作用了。」孩子神色釋然，額頭浸滿汗珠。
謝謝。她微弱一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剛想坐起，卻感到另一股詭異的力量在身體中沖撞，似是極力傳達著什麼，每侵入一分都帶來令人窒息的壓迫。
少女恍然看向男孩，他的笑容天真如初，牽著的小手此刻多了一份力道，使她毫無辦法抽離。
「弗羅，先交出解藥！」
只听雲川從背後厲叱一聲，他縱身掠來，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在半空。
「封間？」雲川定楮望去，那些能夠治愈傷口的光蠱籠罩之處，形成一個小小的保護空間，可出不可進。
「不準過來。」孩子背對他，語氣冰冷。
身體恢復了感知，少女坐在男孩跟前，發現他胸口繡有的那朵白蘭徽章，竟與她刀柄上的蘭花圖騰一模一樣。
內心傳涌來一潮壓抑，有什麼東西從體內輕輕地流逝，漸行漸遠。瞬間眼前掠過無數畫面，陌生的面孔，空洞的眼神，在漫天呼嘯的風中發出悲戚的慘叫，映著火光，一雙雙無力的手伸向蒼穹，向虛空絕望地掙扎。
剎那間她不寒而栗。
霍諾……這、這是在說著什麼。
知道產生的異動並不是來自自己，她試探著在心底呼喚著另一人。
然而再得不到回應。
霍諾？
她倉皇坐起，用盡了頓時恢復的氣力。
「別走……」話音哽在喉中，身旁的男孩只是固執抓著她不放，帶著說不出的詭異。
她突生恐懼，一把推開對方，男孩向後一個不穩栽進雪地，光蠱形成的透明空間瞬時迸裂，化作稜鏡般的碎片與半空的雪花交織一起，匯成無數筆直的光線。而少女卻無力站起身，雙手陷進了雪地。
是這孩子動的手腳，還是……
可又怎麼會，兩個彼此相連的意志，早已結合為一體，她是他宿主，怎會感覺不到？
此時身體如一副空殼，隨時都會發出一聲脆響而裂開。
怎麼可能，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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