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雙的瞳孔猛然縮緊,宮門上那被鐵索懸掛的人幾乎扯住了她的心髒。
那斷臂處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她整個眼簾,那黑夜暗影重重,似乎天際都盛開了血紅白骨花。
「啊……啊……」
灼雙幾欲癲狂,嘶吼的聲音猶如困獸的吶喊,沙啞聲聲處,那喉管幾乎都已浸滿鮮血。
彼時,她十歲羆。
顛沛流離到風之結界城,看到的第一個年紀相仿的孩子,便是他。
他娘說,他叫七殺。
沉默寡言,面無表情翻。
她知道,他不是冷漠,只是不善表達。
她心性本野,瞞過三十六天罡後獨自跑到大山里玩耍,卻遇上魔獸出巢。
救她的是七殺。
她看到站在她身前的七殺,恍惚以為看到了太陽。
耀眼的,溫暖的,攝人心魄的太陽。
七殺滿身是血的將她護在懷里,她從未覺得血腥味也會給她安全,仿佛在她心間開出了妖嬈的花。
三十六天罡找來,他們終于獲救。
但是七殺,幾欲瀕死。
後來她問他,為何要如此不顧性命的救她,明明自己也快死了不是嗎?
他說,他答應了娘親,要好好照顧妹妹。
這樣一個人哪,執著的如此不可理喻,為了一個隨口的承諾便可以不顧一切,拼上性命。
那時,便有小小的一顆種子埋在她心間。
他們一起長大,他身邊只有她一個朋友,她是心疼的,卻也是竊喜的。
如此的卑鄙。
豆蔻年華,情竇初開,她表露心意無數次,七殺也拒絕了無數次。
他說,他不信一個人能與另一個人一直在一起,既然最後注定會分開,那又何苦蹚這一趟渾水。況且,他只把她當做妹妹。
第一次,她是心痛的,連喝水似乎都是痛的。
第二次,她是心酸的,比那山楂還要酸。
第三次,她煩躁……
無數次無數次,她鍥而不舍,她要用行動證明,她是會堅持到底的。她要用行動告訴他,這世上有一個人會一直陪著他老陪著他死,會一直和他在一起,直到墳上青草,黃土白骨。
後來,他被接進了皇宮,後來,軒轅無雙來找她。
軒轅無雙告訴她,只要她幫他做事,他就告訴她七殺的行蹤。
是啊,她多麼想見他,自從他離開這座城,就居無定所,她找了無數次都找不到他。
她想,他是在躲她。
她答應了軒轅無雙。
每一年她都從風之結界接一個人秘密護送到皇宮,她不知道他是誰,只知道他來自墨天皇朝。
一年又一年,直到軒轅無雙告訴她,將一個人帶至大荒城。
他說,那是七殺的朋友,鳳傾狂。
七殺的朋友啊,這麼多年了,七殺終于有朋友了。
她在替他開心之余,心里卻又有些百般不是滋味。
他的心里終于有了別人的位置了,不再只是獨屬她一個。
有人問她,這麼多年了,為什麼就非得要他呢?一棵樹上吊死多不劃算。
她笑而不答。
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若不是名為七殺的那棵樹,其他的樹再繁盛都只是路邊的風景。
她將那棵名叫七殺的樹已經深深的種在了心里,那棵樹在她的心上跳動,已與她心連在一起,若是有一天那棵樹被拔出,她的心必將也不會再跳動。
她會死。
可是,她扎根在心上的人如今卻吊在那宮門之上,那被斬斷的手臂,那噴涌的鮮血,那暗沉的黑夜,幾乎讓她的心都涼了下去。
「啊……讓開。」
灼雙大刀在手中舞動,雙眼赤紅,那木屐拖鞋在地上奔跑,發出沉重的聲響。
「攔住她!」申屠耀宗一聲令下。
情勢陡然混亂,申屠宗想攔住往前沖的灼雙,而灼雙的人護主之心一起,跟著混戰起來。
申屠耀宗看著兩方混戰的人馬,那本古井無波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灼雙彈跳而起,從上空直躍而下,朝著申屠耀宗當頭劈去。
「給我閃開。」
申屠耀宗定定看著那直劈過來的大刀,那姿態仿佛是等待已久。
「玄武盾。」
一聲低喝,他周身都被層層龜甲狀的綠殼包滿,直接承受住了灼雙的當頭一擊。
灼雙十分的力道砍下去就像是在撓癢癢一樣,那玄武盾紋絲不動。
玄武,說白了,就是千年老王八。
主守不攻。
灼雙心中的憤怒讓她已經失去了理智,唯有用行動表示。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殺了擋住她的人,救下放在心尖上的人。
赫連哲看著灼雙被申屠宗圍攻,身形一動,便想往那處奔去支援。
卻不料,一個身形比他更快。
「想干什麼?」獨孤那張女圭女圭臉上帶著可親的笑意。
赫連哲卻從那張笑意盎然的臉上看到了不懷好意,他冷哼一聲。
「你們想干什麼?」他瞪著獨孤,嗓音壓低。
他不是灼雙,並沒有被那幕場景刺激得失去理智。
若真是誘敵之術,為何敵人還沒來,就要砍下七殺的手臂。
灼雙是關心則亂,所以才沒注意到這一點。
「你們到底想干什麼?」
赫連哲咬著牙齒看著攔在身前的獨孤。
獨孤那女圭女圭臉笑意燦爛。
「你為什麼要殺你哥哥?」
「不是軒轅無雙的命令嗎?」赫連哲耐著性子反問。
獨孤伸出手指搖了搖,「不不不,他可沒命令,他只是讓你成為赫連宗主,可沒讓你殺了你哥哥。」
赫連哲眉頭緊皺,話語中隱隱有怒氣。
「我和大哥一人一半白虎傳承,若不殺了他怎麼奪權,你這是在說廢話嗎?」
他話音還未落下,腦海里倏地劃過一個讓人戰栗的想法。
「你們到底想干什麼,我已經遵照軒轅無雙的吩咐,奪權上位。他答應我的事情,也必須要做到。」
獨孤毫不在意的聳了聳肩膀。
「他答應你什麼了?幫助你得到白虎的全部傳承嗎?嘖嘖,明明是你自己貪心,殺了自己的親哥哥,弒兄殺父,這罪名可大了,有什麼資格繼續活在世上。」
赫連哲听到獨孤的話,瞳孔驟然緊縮。
「你說什麼,什麼弒兄殺父,你們……你們殺了我父親?不……不可能。」
他一邊說一邊搖頭,似乎想給自己增添一點信心。「等你下了陰曹地府你會有機會找你父親問清楚的。」獨孤一說罷,雙拳猛然出擊,與赫連哲纏斗在一起。
灼雙正與申屠耀宗打斗之間,眼角忽然瞟到赫連哲那邊的情景,那握著刀柄的手猛然一緊。
「赫連哲,不關你的事情,你別插手。」她猛然回頭大吼一聲。
赫連哲听到她的聲音,心里一跳,正想出聲提醒,卻被獨孤襲來的招式給打斷。
本來同氣連枝的四宗,現在卻兩兩相對。
主子打在一起,手下自然也各自為戰。
赫連宗的高手自是沒有獨孤一宗的多,互相拼斗之下,赫連一宗已落入了下風。赫連哲看著身邊一個一個倒下的人,心里越發惶急。
正當這時,他眼角瞅見灼雙被申屠耀宗逼至死角,那出手的招式猛然一頓。
一個瞬間,獨孤便抓住了這個空隙,聯合宗門高手雷霆一擊,將赫連哲擊至重傷。
赫連哲跌落地面,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大吼道︰
「灼雙,快跑。」
灼雙听到吼聲,回頭看到赫連哲的慘狀,眼眸微張,腳步一蹬,猛然竄至赫連哲的身邊。
「赫連哲,赫連哲。」她摟起赫連哲,連聲喊道。
赫連哲強迫自己睜開眼楮,鮮血在唇角涌出。
「快跑,這是陰謀,快跑。」
灼雙的手拼命擦著赫連哲唇角的血,但是那鮮血卻始終也擦不干淨,一直往外涌。
「赫連哲,你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灼雙慌亂無比,那話音都有些顫抖。
赫連哲正想出聲安慰她,猛然看到申屠耀宗和獨孤齊齊向灼雙後背打去。
不知哪里來的力氣,本已重傷麻痹的身子瞬間翻轉將灼雙壓在地上。
「砰砰!」幾聲悶響,獨孤與申屠耀宗的拳掌齊齊打至他的背上,被壓在地上的灼雙似乎都听見了骨骼斷裂的聲音。
赫連哲緊緊抱著灼雙,眼眸只來得及看到灼雙那飄飛的五彩耳環。
「快……跑。」他啞著聲音說完了人生中的最後兩個字。
再見,我的女孩兒。
我從未對你說過,你追著七殺跑時,我也在身後追著你跑。
與你不同的是,你肆意囂張的向眾人宣告你對七殺的喜歡,而我卻是緊張而又小心的守護著自己的歡喜。
赫連哲的頭顱垂在灼雙的側旁,他的頸項也緊緊挨著灼雙的頸項。
灼雙感受到他那脖頸上的溫度一點一點冷下去,鮮血也從他的嘴里流到了她的頸項里,從滾燙到冰涼。
她看著頭頂的天,從未覺得。
黑夜如此絕望。
她撐起刀柄,扶著赫連哲的身子,渾身發燙,嘴唇被咬得鮮血淋灕。
腳步微微有些踉蹌,一步歪倒間,忽有凌厲刀鋒從耳旁劃過。
灼雙下意識的一閃。
「撲哧」一聲,刀鋒沒入皮肉的聲音清晰的響在灼雙的耳邊。
灼雙側頭看去,那柄刀斜斜砍到了赫連哲的頸項上,帶著煉氣的刀刃直接將赫連哲的頭顱砍了下來。
頭顱滾在她的腳邊,鮮血四濺。
她那穿著木屐拖鞋**的腳背上浸滿了鮮血,讓她幾乎燙得站不住腳。
「你們……」灼雙緩緩抬起頭看向獨孤和申屠耀宗。
砍下赫連哲頭顱的獨孤狀似無奈的聳了聳肩膀,「你方才若不躲,他的頭也不會被分家。」
灼雙握緊刀柄,煉氣大開,拎著刀柄直沖而上。
一把大刀氣勢濃重,帶著憤怒,帶著悲愴。
兵器踫撞的響聲清晰的響在耳間,煉氣光芒交錯閃爍,帶著血腥飄揚。
打斗中的灼雙並未看到那原本該護住她的三十六天罡卻是站著未動,冷靜如常。
以一敵二根本就毫無勝算,灼雙憑著一口氣用著自殘己身也要傷敵三百的打法,才勉強與兩人周(和諧)旋。
隨著時間拖得越久,灼雙的體力也越發不支。
終于,在獨孤一劍橫斬申屠耀宗一腳踢向灼雙的心窩之際,灼雙的煉氣猛然潰散,重重砸到了地上。
獨孤和申屠耀宗並列站在一起,在黑夜里顯得雲淡風輕。
「不自量力。」申屠耀宗吐出四個字。
灼雙啐出一口鮮血,「呸,就算拼了我這條命也要將你們的命留下。」
她再蠢也知曉了此刻的不尋常,他們殺了赫連哲,她就忽然想了個通透,這是一場陰謀,軒轅無雙的陰謀。軒轅無雙想要殺了他們,想要毀了司空與赫連兩宗。
「憑你?」獨孤不屑的笑了出聲。
灼雙瞪著他,冷哼。
「三十六天罡!」
她猛然大喊一聲,以往會答‘到’的三十六天罡,此時卻是安靜無比。
灼雙猛然回頭,只見三十六天罡站在那一邊,垂著頭,並未出聲。
她的脊背一陣戰栗劃過,眼底浮起了一絲不可置信。
「你們……」
「嘖嘖,你的三十六天罡都不理你咯!」獨孤笑著出聲,話語在夜里清晰無比。
「好好好!」灼雙連連出口三個好字,眼底有著讓人不忍直視的絕望。
三十六天罡的大姐終于是看不下去,上前一步,輕聲道︰
「對不起,灼雙小姐,我們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鬼。」
「主子?你們的主子不是我娘嗎?你們這群忘恩負義的狗東西,是娘給了你們活路。」
「不……不是,我們的主子,是二皇子。」
灼雙猛然頓住聲音,整個人都愣住了,臉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我們從小就發誓效忠二皇子,二皇子待我們恩重如山……」
大姐的話語已是讓她听不到,她愣愣地看,愣愣地听,忽而又想起了什麼,愣愣地問︰
「我爹娘也是被你們所殺?」
三十六天罡的大姐猛然頓住了聲音,沉默。
死寂一般的沉默,夜風呼嘯而過,撩起灼雙耳邊的雀羽耳環。
灼雙看著眼前這三十六個朝夕相處的人,這三十六個陪著她長大的人,驀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個笑話。
「哈哈哈哈……我居然跟著自己的仇人生活了那麼多年,軒-轅-無-雙,你好手段啊!」
她一字一吼,嗓音沙啞。猛然間拔地而起,想沖出重圍。
「想走!」申屠耀宗與獨孤緊追而上,三十六天罡也跟隨而上,團團圍住灼雙。
四面楚歌,十面埋伏,不過如此。
灼雙的腦袋已經開始昏沉,大刀橫掃過,力氣也虛了幾分。
「 !」一聲脆響,獨孤打落灼雙的偃月大刀,狠狠踢下她。
灼雙躺在地上,眼睜睜的看著獨孤拿起大刀,狠狠***她的肚月復上。
尖銳的疼痛猛然升騰至腦海中央,疼痛到極點幾乎瀕臨死亡,她連嘶吼痛呼都沒了聲響。
那柄巨重的偃月大刀直直插在了她嬌小的身軀上,觸目驚心。
鳳傾狂看到的,就是這幅慘烈的景象。
周圍人群重重,鳳傾狂的眼眸只看到大刀下微微顫動的身體,那青白的臉上已經沒有了往日奔放的美麗,紅唇被濃重的鮮血幾乎染了紫色,眼眸不停翻動,慘烈異常。
她急速掠到灼雙的身邊,周圍的人正待動作,卻見申屠耀宗打了手勢。
不得動她。
鳳傾狂蹲在灼雙的身旁,那大刀插在灼雙的肚月復上,讓鳳傾狂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擺。
「灼雙,灼雙。」她連聲輕喊。
灼雙听到她的呼喊,費力的睜開眼眸。
「救……七殺。」她染血的手指揪住鳳傾狂的衣擺。
鳳傾狂抬頭看向城門處,眼眸微微眯起。
「那不是七殺。」
灼雙的瞳孔已快要渙散,她听到鳳傾狂這句話,似乎力氣全部又回到了身體。
「真的?真的不是他。」
鳳傾狂看著她驟然發光的眼眸,心里知曉,這已經是回光返照了。
「真的,相信我,那不是七殺。」
灼雙唇角露出一絲笑,「幸好,幸好不是他。」
鳳傾狂垂在身邊的手緊了緊,痴兒,真真痴兒,自己瀕死之際卻還在想他人。
「看在我沒有真正傷害過你的份上,能不能幫我把這個交給他。」
灼雙費力的取下垂在耳旁的雀羽耳環,抬手伸到鳳傾狂的面前。
「這兩個雀羽耳環,幫我交給他,求你。」
鳳傾狂看著她染血的手掌上那兩只五彩的雀羽耳環。
一只是她自己的,一只是她從司空摘星身上拿來的,剛好是一對。
「好。」鳳傾狂沉聲答應。
灼雙听到她的一聲應答,無聲笑了。
「謝謝。」
手腕垂下,搭在了地上,濃重的鮮血濺起些許,發出啪嗒的聲響,響在鳳傾狂的耳邊,也響在了她的心里。
她垂下眼眸,伸手撿起灼雙那攤開的手掌上的雀羽耳環,羽毛被浸染了鮮血,顯得有些黏黏糊糊。
但是,她一點也不嫌髒。
最髒的,是人心。
鳳傾狂緩緩起身,眼眸里有了戾氣。
「哼,軒轅無雙好手段,他今日讓你們殺了赫連哲與灼雙,明日也會讓別人殺了你們。」
她看著眼前的獨孤與申屠耀宗,聲音冷若冰霜。
「不勞您費心。」
清脆悅耳的女人聲音在這一刻寂靜里,響亮異常。
裙裾搖曳,頭上環釵佩飾叮當作響,帶起香風陣陣。
現任申屠一宗嫡長女,申屠靜。
「前日在迎客居多有得罪,小女子這廂有禮了。」
申屠靜微微低頭,俯身間,話語輕淺,音調軟軟。
鳳傾狂溢出一絲冷笑,「得罪?我都沒將你們放在眼里,談何得罪。」
申屠靜臉上甜美的笑容僵了一僵,繼而又是笑道︰
「二皇子請您去做客,公子請吧!」
鳳傾狂眼眸一挑,「你說我若是殺了你們,再去做客。你猜,你們的二皇子會不會怪罪我?」
她的語調輕輕揚揚,若飄飛在空中,听在眾人的耳里卻又帶起了緊繃。
申屠靜終于繃不住笑意,臉一沉。
「閣下未免太過自信了。若是閣下再不移步,休怪我不客氣。」
「哦?要怎麼一個不客氣法?」
鳳傾狂一邊問道,一邊伸手緩緩拔出身旁插在灼雙肚月復中的大刀。
偃月大刀緩緩被拔出,那細微的從皮肉骨縫中摩擦而出的聲響,听在眾人的耳里,清晰的讓人直打寒顫。
申屠靜看著鳳傾狂的動作,牙一咬,猛然大吼。
「出來,把這人拿下。」
腳步聲緩緩響起,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鳳傾狂看著那緩緩從宮門口出現的人影。
七殺。